第 187 / 200 章
第187章 许挽知的失眠
许挽知开始失眠的具体日期无从考证。大概是秋天刚过境的某一天,她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不适,但就是无法再入睡——不像以前,那时醒来一两个小时后还能翻个身再沉下去。现在中断后她会清醒很久,醒着也几乎不动。她怕翻身让他醒。她听他的呼吸数着一些非常有序的循环节奏:停顿短宽比始终不变,几十年没变过。
她把这件事瞒了大约一周。暗不见光,她在黑夜中试图和自己做回顾,用各类方式推导从前那些在台灯下解决不了的难题,有时也能让呼吸平稳下来,有时就静静地躺到天亮。
第八天的凌晨两点,傅景珩忽然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眼睛没有睁开,喉咙低到近乎是睡眠中含糊地吐字:“醒多久了。”
“没多久。”
“你腿刚才紧绷了三轮。每次约七到八分钟。”
“你在睡觉你数什么——”
他平缓地说夜里气流有规律,他以前听错记录过。转过来开小台灯的时候他已经把老花镜架在灯罩上,角度早就预备在左手边——他根本不是刚刚醒的。他不知从哪天起也跟着熬夜,但不被她察觉。
他起身去厨房泡了一杯水温稍稍低一些的洋甘菊茶,按照她今晚以来的第四杯严格去咖啡因的标准操作,又将方糖罐打开却没放糖。回来后他把枕头在她腰背后面竖着撑好,让她靠上床头的软包。他不是干预,他只是跟她聊。
聊的内容毫无逻辑紧压——她讲她小时候把爷爷一盒白锆调换成玉米糖骗过关,怕万一以后被发现要被抓回去;他说那件事的材料损耗那几年应当归类为未实施的碳酸锆损耗,并不属于任何实施细则档案。他们又说起她舍弃某场竞赛时坏掉的核心花纹,和陌生老人用塑料袋送她软壳火车票去东边参加比赛的结局。这类片段他接话的水平极低,但不刺耳。一段段零碎的往事从他记忆里翻出来交换她不断漏出的片段。她会在某个低沉的段落安静下来后终于困了,他仍是隔着被单把暖袋换到她脚边,关灯移动阶段完全无声。
后来连续好几晚都是这样。她无法睡的时候他用很低的声音当背景——不是播放白噪音,而是让他复述一页知韵堂早期的车辆载具复杂用途方案。他记这个记了接近半个世纪,天快亮时还在继续。这能帮她大脑皮层的焦虑分导出去。
有一晚她听完这段方案,入眠前含混地说了一句:“你这辈子打算当人形褪黑素是不是。”他没有回答也进入了程序——其实他在备忘录上写下新词条概括人类荷尔蒙排出规律。他要继续调整方案。
后来她开始能睡整觉了。不是因为失眠好了,是因为不管她几点醒,他的手都会搭过来。有时是手背,有时是指尖,有时是整只手掌覆在她的小臂上。他已经形成了一种半睡眠状态下的条件反射——她呼吸的频率一变化,他就搭过来。有几次她故意装睡,测他的反应时间,结果发现他的反应延迟稳定在十五到二十秒之间。她把这事告诉了知予,知予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说了一句:“我爸把你的呼吸频率做成人体传感器了。”
许挽知挂了电话后坐在床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几十年来她没有真正一个人熬过夜。所有她说“没事、你先睡”的夜晚,他都醒着——只是没告诉她在醒。她把这件事写进了自己那本随笔簿里,只是没有在旁边注日期。有些事不需要日期。就像他不需要通知对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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