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 200 章
第一章 重生之日
许挽知快死的时候,听到了雨声。
雨水砸在变形的车门上,她的整个身体被困在扭曲的钢铁之间,每一次呼吸引发的剧痛都像钝刀在骨头缝里反复拉锯。鼻息间全是铁锈、汽油和浓郁的血腥气。她的意识正在塌陷,四周越来越暗,连疼痛都开始慢慢变远——那不是好转,是最后一点知觉正在放弃她。
有人正把她往外拖。那人的手垫在她后颈下,掌心全是血,却托得极稳。她听见他沉重的喘息声,也听见他在反复叫她的名字——声音是哑的,像是喊了很久,喉咙已经磨破了。
“挽知。别睡,看着我。”
她费力地睁开眼。
傅景珩俯在她面前。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她看不清他脸上是雨还是泪,只看见他双眼血红,平日里矜贵冷峻的面容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昂贵的黑色西装被雨水和血浸透了,半边袖子的布料被车门铁皮撕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救护车在来的路上,你再撑一下。”
她想推开他。她讨厌他。讨厌这个趁许家落难时用一纸婚约把她捆住的商人,讨厌他沉默、冷淡、永远只用合同条款和她说话。她嘴唇干裂,气若游丝:“你……不是……最想让我……离你远一点吗……”
“别说话。”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身上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衬衫传到她脸上,她才发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彻底的恐惧。她在他的怀抱里感觉到一种从未感知过的东西:他不是在救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他是在拼命留住一个舍不得失去的人。
“我有话跟你说。”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被雨水浸透的发顶,声音闷而哑,“你恨我也没关系。听完。我娶你,从来不是为了许家。”
许挽知的睫毛轻轻一颤。
“你父亲当年借我一笔救命钱,我去你们家当表——你可能不记得,没关系。你就在柜台后面画东西,画了好久。然后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就那一下。”
他的喉咙里翻滚着喘息和雨水,像是把埋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一次性从胸腔最深处挖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雨水的咸涩,砸在她脸上,顺着她冰凉的皮肤往下淌。“我看着你从大学出来,看着你得奖,看着你和周子扬在一起。我想过走——你过得那么好,有没有我都没关系。可许家一出事,我没法走。我看着贺廷森逼你爸,看着周子扬骗你签那些文件,我没办法继续站得远远的。我把你的债务买下来不是为了要挟你,是不能让贺廷森拿着它逼你。我让你签协议,是怕你不给我机会救你。可你不喜欢我,我早知道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眼泪混着雨水滚下来。那声笑极短、极哑,像是自嘲,又像是对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做了一个安静的交代。他俯在她耳边,把这些年梗在喉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对象,明知道对方已经听不太清了,还是把所有积攒的水分一次给出去。
“没关系。你恨我就恨吧,至少你还在我身边。”
许挽知的眼睛被雨水和泪水蒙住了。她想说——对不起。我想说——我错了。我想说——我被周子扬和林楚楚骗了整整三年,我把你的每一次靠近都当成了算计,把你的每一次退让都当成了心虚。我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喜欢我。可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被血腥堵死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想记住他此刻的表情,记住他压在她发顶的下巴,记住他那只死死护着她颈后、完全不顾自己伤口的手掌。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婚后第一年她把他送到门口的夜宵原样扔进垃圾桶,他站在玄关没有吭声,第二天照常给她送。想起第二年她在朋友面前骂他是趁火打劫的商人,他听到之后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秘书说了句“以后她参加的酒会都推掉贺家的人”。想起第三年她为了周子扬的事情跟他大吵,摔了他书房的花瓶,他一言不发地蹲下来一块一块把碎瓷片捡进垃圾袋,手指被割破了也不让她看见。她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停下来,停下来好好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她全部错过了。直到此刻,直到她的血快流干了,她才愿意相信——他早在她恨他的第一秒之前,就已经把自己能给的都搁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挽知。”傅景珩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衬衫传过来,快而重,像一个拼命想留住什么东西的人。“我替你报仇。贺氏、周子扬、林楚楚,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走到哪儿都不用怕。我在后面。”
“下辈子,”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别再遇见我了。你应该遇见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
她没有回答。她的意识沉了下去。眼前最后一帧画面,是他抱着她跪在雨地里,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肩膀剧烈颤抖。昂贵的西装外套被泥浆浸得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跪在那里,像一座在暴雨中坍塌的雕塑,怀里抱着他这辈子唯一想留住却被命运提前收回的东西。
再睁眼。
阳光落在她脸上。
窗外传来熟悉的车声。床头电子钟的数字泛着冷光——2021年3月18日,上午八点十五分。窗外是五年前知韵堂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头上挂着几颗去年冬天忘了摘的干果,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晃动。
许挽知猛地坐起身,捂住胸口剧烈喘息。指尖攥着被单,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年轻的、没有四年冷暴力与病痛摧残的手。伸展手指的时候关节不会再发出那种让人不安的咯吱声。她掀开被子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皮肤紧致,眼眶下还没有长期失眠留下的青灰。她摸摸自己的锁骨——衣服是昨天那件米白色家居服,领口上还沾着一点前天晚上和周子扬煲电话粥时不小心滴上的酱油渍。那个电话她记得——他在电话里哭着说傅家这桩婚事一定是冲知韵堂老配方来的,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要签。她当时答应了他,说好,我不签。
然后她回到床上对着天花板哭了一场,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身体里多了一整个未来。
她回到床头柜前,看到了那把钥匙。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挂在知韵堂旧印章的钥匙扣上。这是傅景珩派人送婚协议时随函附上的——一枚婚戒的保险盒钥匙。前世她嫌碍眼随手塞进抽屉里,从头到尾没有打开过。现在她把钥匙攥在掌心,冰凉铜面硌着手纹,她用拇指反复抚过那把钥匙的齿,像是在确认它仍然存在于她被重新赋予的这个起点上。
沈嘉柠在外面敲门:“挽知!傅家的人已经到了,签约还有四十分钟!”
她走进洗手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有一瞬间的刺痛,然后是久违的清醒。她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看着她,苍白的,没有经历婚姻冷漠的,还没有把婚戒当众退回给那个男人的。她垂下眼,看向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然后把那把黄铜钥匙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朝前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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