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 200 章
第五十一章 雨天和枇杷膏
十二月初,青城下了一场绵长的冬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先是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然后变成密集的雨点,把云顶公馆的银杏树打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许挽知在画室里赶了三天稿,第四天早晨醒过来,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她试了一下清嗓子,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声带振动得勉强而发涩。画室里废稿堆了半篓——感冒第三天画的线条全是断的,画一笔咳三声,水彩笔尖在纸上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整张草稿就废了。她把第四张废稿团成一团丢进纸篓,放下笔去客厅倒水。
客厅的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傅景珩坐在沙发上,没去公司。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膝上摊着一沓待批的文件,手边放了一杯温水、一盒润喉糖和一封打回来的邮件草稿——屏幕上光标停在"按原计划执行"的末尾,他大概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而茶几中央,搁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枇杷膏,琥珀色,冒着白气,几颗枇杷果肉完整地浮在糖水表面。不是外卖——她认得餐桌上的那只砂锅。厨房垃圾桶里还扔着几片削坏的枇杷皮和一张查配方的手机截图。
"你今天不是有并购会议?"她走到茶几边,用气声问。嗓子劈得厉害,"并购"两个字只发出了口型,声音全塌了。
"改线上了。"他抬起头看她,把枇杷膏往她面前推了两寸。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项常规工作,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但她看到他领口的家居服扣子扣错了位置——第二颗扣子扣进了第四颗的孔里。傅景珩从来不扣错扣子。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微甜,不腻,冰糖放得克制。枇杷炖得刚刚好,入口即化,果肉的纤维感保留了一点点,证明他没有炖过头。她猜他应该是站在灶台前掐着秒表炖的,连锅盖掀开的次数都算过。她忽然想到什么,放下碗看他。
"你是不是……"她用气声问,说到一半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继续,"你是不是从来没请过病假?"
"不太需要。"
"是没请过,还是请了没人照顾?"
问出口的一瞬间她就知道他不会回答了。直定定地看着他,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光标还在原地闪。她不是第一次问得出这种精确的问题——她就是知道他一个人熬了多少年。十六岁辍学以后,他在餐馆洗碗、在工厂打包、在夜校赶末班公交车,从来没有人过问他的感冒。二十几岁创办远瞻,半夜挂水,天没亮就拔掉针去签合同。没有人给他煮枇杷膏,没有人催他吃药,也没有人会在他嗓子哑的时候替他把会议改好线上。他有病,他是"不太需要"请假的。
她望着他那张依旧冷静的脸,衬得鼻梁线条更清晰。他电脑屏幕上那封没写完的邮件,和砂锅里已经炖化了一半的枇杷果肉。她从他手里把笔电拿过来,把草稿存好、关屏,把一摞文件也推远了。然后把枇杷膏推回他面前。"你也喝一碗。你昨晚咳得比我厉害。"
他端碗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秒。他偏淡色的眼珠转向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听见了?"
"听见了。连你起来倒水时撞到茶几腿的声音都听出来了。"她把腿上盖的毛毯分了一半盖在他膝上,然后不多一句,只是把他手里那个端碗的动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下次感冒就叫我。不用自己扛。"
毛毯的另一半轻搭在傅景珩膝头,压住那些没来得及看完的文件。他低头喝枇杷膏,喝得很慢,勺子在碗口里缓缓搅了几圈,然后才送进嘴。他知道自己嗓子不舒服——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会轻微往下压——但他更怕一开口让她听见自己声音里那点控制不了的哑。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被人在乎的感觉太好了,好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适应。活了三十一年,他第一次在感冒这天有人分他一半毯子、喝完半碗枇杷膏。
窗外雨小了一些,打在玻璃上的声响从密集变得疏落。暖气片的声音嗡嗡地响,茶几上两个并排的碗都见了底。她把他没批完的文件重新拿过来,翻了两页才发现全是财务部的汇总报表。她看不懂,但能看到每行末尾的批注都写得极为简洁——不是给助理看的命令,是给自己看的备忘。她把文件放回茶几,又把毛毯往他那边多分了半截。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从毯子底下伸过来,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道谢,也像确认。确认自己真的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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