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 200 章
第九章 交锋第一课
远瞻集团暂停贺氏矿权采购的第七天,贺廷森本人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贺氏的掌门人在珠宝矿产圈子里有四十年资历,最擅长用一句“你爸刚出道的时候我还带过他”把年轻一辈的谈判代表压在辈分的天花板下抬不起头。但这一次他不能亲自来——因为被远瞻公告点名数据造假的签字人之一就是他本人。他只能派长子来。
贺明川带了两个人:一个是贺氏的技术总监,姓祁;一个是贺氏法务部的副主管,全程负责赔笑。合资方案重新修订了,厚度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封面上烫金的“合资企划书”几个字做得一丝不苟。贺明川的姿态放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进门先跟傅景珩握了手,握手的时间比正常超过了一秒,是对长辈敬晚辈那种不合时宜的过久停留。
谈判在远瞻四十二楼的主会议室进行,从下午两点一直持续到黄昏。窗外太阳从西边打过来,百叶窗的光影被拉成一道一道细长的梯形格子,整间会议室像棋盘。
贺明川把合资方案的要点说了七八轮。核心逻辑不复杂:贺氏愿意从原矿股份里让出一部分股权,远瞻可以派人进入贺氏董事会拥有实际表决权。只要远瞻恢复采购,双方重新定一个被第三方认可的合理价格区间,此前数据层面的“技术瑕疵”一笔勾销。
他说话时语气诚恳,几次看向许挽知的方向,还特地对她说了一句:“许设计师的分析报告我们内部也学习过了,有些观点确实值得参考。”这个“学习”用得很有技巧——既不承认造假,又显得姿态谦虚。许挽知没有接话。
傅景珩全程没有翻过贺明川带来的那份合资企划书。他就让它摊在桌面原封不动地搁了将近三个小时,杯底的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中途贺明川示意技术总监把矿权储量数据重审报告推过来时,傅景珩瞥了一眼报告的封面编号,随即拉开了右侧抽屉,抽出一份对应的鉴定稿,翻到页尾轻描淡写地念了一行编号出来:“贵方的重审报告与瑞士实验室的同期抽样坐标有七处不一致。贺副总,你们的重审数据是自己拟的,还是第三方出的。”
贺明川睁着眼说当然是第三方。
傅景珩翻到下一页,把那份重审报告签发机构的社会信用代码念了一遍。祁总监的脸色变了。这家机构的母公司和贺氏的最大境外持股基金是同一个实控人。傅景珩没有直接点破,他合上文件,靠回椅背,声音很稳。
“从你们篡改矿权数据的报告被确认那天起,远瞻的战略采购标准里没有例外条款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端起同一杯凉茶了,胃里的隐痛从下午三点就开始隐隐发作,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我很感谢贺副总亲自走这一趟。但远瞻不会为一个曾对集团诚信造成根本性损害的合作伙伴,重开例外。”
语气不算重。甚至称得上客气。但贺明川的表情已经僵住了——不是因为傅景珩的态度生硬,恰恰相反,是那种客气的周全让他绝望。这意味着远瞻已经连讨价还价的兴趣都没有了。
散会后贺明川带着团队快步走向电梯。他走得很快,手里的文件夹被捏出了压痕。等电梯的时候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随行的秘书说了一句话。他刻意压低了声线,但走廊尽头的大理石墙裙会把声音弹回来,他大概没算过这个声学角度。
“傅景珩是被那个女人洗脑了。放着到手的利润不要,为一个搞设计的跟老合作方撕破脸,疯了。”
那个女人。
这个词在走廊里滚了一小段距离,刚好滚到正在等第二部电梯的许挽知耳朵里。她穿了一双软底的平跟鞋,走路几乎没声音,贺明川大概根本不知道她也站在电梯口。
许挽知停住了。
她低头看完手机上最后一条微信——法务部的王律师刚发来贺氏矿权鉴定材料的总目录——然后把手机放回衣袋里。她转过身,朝贺明川的方向走了四步。
她的高跟鞋确实不高,鞋跟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只发出一点轻响,但走廊太长了,每一点轻响都像是钟摆敲在安静里。秘书最先听见,紧接着贺明川转过了头。她的表情没有怒意,眉眼的弧度甚至和她画图时差不多——平稳、专注、不散焦。
“贺副总说的‘那个女人’是指我吗。”
她用的是问号,但语气和陈述句没有任何区别。她的声音平稳,声调没有夹起来,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咬得极准,像她画结构图时用0.3毫米针管笔描的金线——细、硬、不抖。
贺明川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她已经开口了。
“贺氏在原始数据中篡改的三项关键指标——开采年限、层压率、产区取样坐标——每一项都有瑞士独立实验室的鉴定书做比对。鉴定编号原件在集团法务部存档,贺副总如果认为我的顾问分析有误,我现在就可以请法务部把原件调出来,与您这边的技术团队逐项对照。”
她顿了一下。
“如果您需要更权威的比对——行业协会监督小组的公开评议会、质量监管部门的例行抽检报告,或者同一产区同期其他矿权的公布数据——我也愿意把所有鉴定材料公开。但请您收回那个称呼。”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贺明川的眼睛。
“我是知韵堂的珠宝设计师,也是本次彩宝并购项目的专家顾问。不是谁洗脑的对象。”
贺明川的笑容彻底裂开了——不是那种被人打脸的表情,是一种更隐蔽的难堪。他当了几十年的长子,在贺氏说一不二,从来没被一个比他年轻上十岁的、不是他同行的专业标杆的女人在大理石走廊里这么站桩式地驳回过。他没再回嘴,只冷冷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像是一根铁丝被弯成微笑的形状,底下全是扎手的断面。电梯到了,他带人走进去。门合上。
走廊恢复了安静。
许挽知深吸一口气刚要转身,余光扫到走廊拐角玻璃壁里那一小块反光。
傅景珩站在那里。
他大概在她和贺明川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过来了。他原本是要出来截住贺明川的——刚才散会后他没有立刻进办公室,而是回座位拿了个东西,然后往外走。他手里的车钥匙还没放回口袋,指节攥在钥匙环上攥得有点发白。
可他听到许挽知开口说“贺副总说的‘那个女人’是指我吗”的时候,就停住了脚步。
他靠在大理石墙裙的拐角后面,听完了她每一个字。听完之后他没有走出来,没有鼓掌,没有说一句“说得好”。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淡到大概只有大理石墙裙才看得见。
他想起几年前贺廷森在行业酒会上公开轻慢她的时候。那时她还不是傅太太,贺廷森问傅景珩旁边这位是哪个画廊的实习生。她当时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让法务部连夜调了贺氏历年合同的全部漏洞,花了两年一条一条堵,直到贺廷森再也绕不过他的法务防火墙。
但此刻她不需要他了。她自己把话说完了。
她说“我是知韵堂的设计师,也是这个项目的专家顾问”。她在没有稿子、没有预演、没有任何人帮忙的情况下,一个人把那句话摆在了大理石走廊的正中央。
回程的路上顾承安开车,他喝了两杯咖啡太精神了,主动抢了方向盘。傅景珩坐在副驾驶,头侧向窗外。许挽知坐在后排。
顾承安从后视镜里确认了许挽知在闭目养神,压低声音对傅景珩说:“你这位傅太太,以后贺家人应该不太敢当她的面说场面话了。贺明川进电梯的时候脖子都是僵的。”
傅景珩没接话。他的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在皮质表面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他想的不是贺明川退没退、电梯门关没关。
他想的是她说“我是知韵堂的设计师,也是本项目的专家顾问”——她用了“是”。不是“暂时挂职”,不是“被迫签了协议”,不是“我不得已才来远瞻”。她说的是“我是”。
那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是”把自己和远瞻、和他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顾承安从方向盘上抬起右手,悄悄在导航面板上点了一首古典吉他。他知道傅景珩这个手指敲扶手的节奏——它通常出现在两种时刻。第一种是即将签下关键合同的前三秒。第二种即将控制不住心绪的前三秒。顾承安这几年只在这两种时候听到过这种节奏。今天他分不清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也许都是。
车子在云顶公馆门口平稳地停下。前院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门廊上攀藤玫瑰还没凋谢的最后几朵。顾承安说回去接太太吃饭,把车钥匙丢给傅景珩就走了。
傅景珩没有立刻下车。熄了火,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余热的轻微的嘎吱声。他把安全带扣按开,在驾驶座上转了半个身,回头看她。
“以后如果有人当你的面说那种话,不用忍着。不管对方是谁——不用给他留余地。”
他的语气和平时在董事会发言截然不同。不是那种“我现在在教你做事”的口吻,是他在告诉她一个她可能不知道的选项。
“你不怕得罪人。”
许挽知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用问号。她看着他,觉得他好像一直在替别人得罪人,替法务部得罪合作方、替审核组得罪关系户、替她自己得罪贺氏和傅成渊,把自己得罪成一条孤狼,还以为没人看得见。
傅景珩顿了一下。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自己拦了半秒才过安检。
“远瞻这些年得罪的人够多了。”他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只够擦过她的耳畔,“但你,只有一个。”
不是不怕得罪人。是得罪多少人总账都填得平,少了她这笔账就平不了。
许挽知拉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门廊台阶下回头看他——车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眼窝深陷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没来得及系回去。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入车库的动作仍是那种不容置疑的果决——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连倒车的弧度都精准地卡在车库边线正中央。
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即进门。秋末的晚风灌进衣领,她把手揣进衣袋里,摸了半天摸到了一个铅笔头——是下午在会议室里记录第三方鉴定编号时顺手放进去的。
她站在风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那么一瞬,她很想折回停车场,敲他的车窗,问他一件事。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喜欢到什么程度,有多深,深到你自己一个人扛了多久不让我知道。但她忍住了。她想等自己准备好能接住那个答案的时候,再问。
读者评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