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 200 章
第八十七章 知予上幼儿园的第一天
九月初,青城的梧桐树叶还没开始变黄,但早晨已经飘着一股干燥的桂花香。这是知予正好满三周岁的月份。按照青城学区的相关规定,年满三周岁的幼儿可以入读幼儿园小班。
许挽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做准备了。但她做准备的方式跟大多数家长不太一样——她没有带着知予去文具店挑带卡通图案的书包,也没有在童装网上抢打折的秋季校服。她的工作主要是每天在知予面前的矮桌上多放几张白纸和几支蜡笔。目的是让她适应“坐下来”这个概念。
知予对这个概念的领悟程度大约是百分之二十。周一到周三,她坐在小椅子上保持静止的时间平均只有三分钟出头。剩下的时间,她的主要活动包括但不限于:骑在傅景珩脖子上指挥他满屋跑,嘴里喊“驾——驾——”,有时喊累了换成“爸爸马快快”;把许挽知画室里的铅笔一支支拔出来,整整齐齐插进花盆的泥土里,假装在种树;以及把她能拿到的任何纸张揉成团,从沙发上往空中抛,然后接住再抛,宣称自己在“做月亮”。
周四那天许挽知从画室出来,一眼就看见客厅最大的那个龙血兰栽花盆里有五支铅笔稳稳地插在腐殖土里——其中一支是她上个月从巴黎带回来的限量版6B炭铅笔,笔身已经泥黑了。
她站在花盆前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太像要走传统教育路线。”
傅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茶杯,应该是在给自己泡茶。他站在她身侧,用另一只手把花盆里那支6B碳铅笔拔出来,在水龙头下仔细地冲洗干净,用厨房纸巾擦干笔杆,再放回她画室笔筒的原位。整个过程不急不缓,像在处理一份正规流程的工艺报告。
做完这些事之后他语气很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她像你——不喜欢别人教她该做什么。”
许挽知侧头看他。他已经在擦花盆边沿被知予弄洒的泥土了。他蹲在地上用一个湿布擦,没有抬头。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回画室了。
知予开学第一天,是九月五号。
幼儿园选在青城东区一所有三十年校史的老牌公立附属幼儿园。不是什么贵族学校,但师资稳定,隔壁就是市保育院的实验基地,菜园里种着小番茄和草莓。许挽知看过三所青城市里候选的园子,最后选了这所——理由是“教室外面有只木头做的旧木马”。
这天早上两个人一起送知予。
傅景珩难得没有穿成套西装,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质开衫——是许挽知在纽约给他买的,说他穿这个颜色比较有“日常感”。许挽知穿的是米白亚麻衬衣和一条深墨绿色的阔腿裤,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她手里提着知予的小水壶,水壶上贴了一张她自己画的星星贴纸。
校门口已经站满了小班的新生和家长。到处都是哭声、哄声、凳子在地上挪动时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还有几位家长蹲在墙角用非常诚恳的面孔跟大哭的孩子讲道理。整个场景与其说是幼儿园报到,不如说是一场小型意志力拉锯战。
傅景珩把知予从车后座安全座椅上抱了下来。知予今天穿了件白色小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她妈妈上周赶工做的小星星胸针——玫瑰金色,豌豆大,不是贵金属,但抛光做出了六个细微切面,在日光下能反射出一丁点温暖的星芒。下身穿的是深蓝色背带裙,脚上一双小白鞋。她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哭成一团的小孩,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老成表情,大概在想为什么隔壁那个小男孩要把鼻涕抹在他爸爸的领带上。
傅景珩蹲下来。他没有站着对她说话——他从来不在跟知予讲话的时候站着。他把自己整个放低,平齐于她的眼睛。两只手从她小黄帽的帽檐两边抚过,把帽檐调整到刚好遮到眉毛上方。
“爸爸下午来接你。”
他的声音不重,声调和平时开会时一样稳定。他说话时看着知予的眼睛,目光很沉——不是那种担心她会哭的急躁眼神,而是一种非常平稳的投放,像把一个她完全可以自己接住的东西放在她手边。
知予歪着头看他。又看看许挽知。许挽知蹲在傅景珩左边,把手放在知予的背上轻轻拍了三下。知予就松开傅景珩搭在她帽子两边的手指,转过身朝着教室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折回来。所有来送孩子的家长都在手忙脚乱跟小朋友拥抱、擦眼泪、塞零食、交代上厕所的时候老师帮忙,这个三岁的小女孩不急不慌地跑回到她爸面前,从背带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硬塞进他手里。纸片被她揉了又折折了又揉,上面还能隐约看到她手指上的口水痕迹。
傅景珩低头把纸片展平。
上面画了两个圈。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两个圈中间那根龟的歪歪扭扭的线连了起来。大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爸”,不是完整字——起笔撇太浅,尤其是“变”字底下那一长横几乎看不出了,看方向也少了底下的“孔”字,但跟酒店那次一样,那三个线条组合碰在一起,就是“爸”。小圈旁边写的亦然,是“妈”。软软的,颤颤的,描了好几遍,最后一笔有点脱稿滑到纸边上去了。两个圈之间那根线,被蜡笔画了很多次才画出从大圈到小圈的一个拱弧形状。
傅景珩的目光在那根线上停了很久。那是一根不能再歪了、但是连接着两个圈之间的线。
她没偷妈妈的笔——不能偷,上次被收走了。她偷了许挽知办公桌上的便利贴,翻照自己的方式画的,放在背带裙口袋里藏了大半个早晨,大概就是等递到爸爸手心里的这一秒。
傅景珩把知予交给老师。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微胖的女老师,接过知予的时候冲他们客气地笑了笑。知予被她牵着手走进去了,小黄帽下面露出小小的马尾晃动了一下。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傅景珩站在校门口,校门口其他家长还在跟孩子反复说拜拜,有一些孩子在教室里已经开始扯掉围兜。他没有进去,就站在花坛边上,被九月的青城太阳直直地晒着深灰色西装裤裤腿。他低头看着手上那张皱巴巴的纸片。那两个圈中间那根线,现在又在他指腹底下微微有点温度了。他把这张画片从横纹收在自己的左胸内袋里——动作非常轻。旁边是他母亲那块旧怀表。
他就这么站了很长时间。阳光把花坛边瓷砖晒暖干热,一个小朋友在教室窗户上贴了一张笑脸贴纸,风把贴纸吹得颤了颤。他看那个窗户看了很久,一直没有挪动脚步。
许挽知站在他边上,安静地等了他一段足够让太阳从教学楼东侧绕到西侧的时间。然后她碰了碰他的手腕,手指骨节轻触在他腕骨的侧面。
“幼儿园没有观察窗。要等到下午四点才能接。”
他没有反驳。她把他的手腕用力地牵了一把,那力度也不是收走他的眼泪,是她知道他现在不想说话,但也不能站在这里晒到中暑。她真的把他领回车上,拉好安全带,然后趁他等她启动引擎的火口,从副驾抽屉里递给他一张纸巾。
傅景珩接过纸巾。没有在脸上擦任何东西。他把纸巾对折两次,沿着折痕压出利落的直角边,然后放进了她常年储存在中控台抽屉里的那份用过的废稿收集夹。他放的动作很小心,像在归档一份重要文件。
那天晚上,知予在云顶跑了十几圈,耗尽了她幼儿园开学第一天的全部精力。傅景珩和许挽知陪她玩到睡后,把她抱进婴儿床上。然后他回书房,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条目下面打了一段话。
“知予今天上幼儿园了。她在纸上画了我们三个。这根线是她爸爸这辈子见过最直的一条。”
保存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书房很安静,窗外青城的九月初夜仍然有桂花香。他从左胸内袋里摸出晚上再回来前悄悄看过的那张纸片,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怀表旁边。左胸的位置,今晚比昨晚稍微暖了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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