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 200 章
第七十五章 她会叫爸爸了
知予第一次叫"爸爸",是在她十个月大的某个傍晚。
十个月的傅知予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攥着大人手指、裹在襁褓里睡十几个小时的小肉团了。她会翻身,会匍匐前进,会扶着婴儿围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回去,会用两颗下切牙咬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磨牙环的耳朵、软布的边角、以及傅景珩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磨牙期咬过一次,硌了牙,哭了三声。
这个傍晚没什么特别。许挽知和实验室有个远程会议,下午四点半出门,说晚饭前回来。傅景珩提前结束了远瞻的报告会,四点就进了家门,换掉西装,套上那件灰色旧T恤——这件衣服是她孕期买的,本意当宽松睡衣穿,后来穿不下了,被他捡去。棉布洗得很软,有点起毛球,他不介意。那是家里才配得上的触感。
知予正坐在婴儿围栏里玩一个塑胶套环,颜色鲜艳——红黄蓝绿的色块拼在一起,是育儿书上推荐的那种刺激视觉发育的玩具。她咬一口,翻过来看看,丢掉,再捡起来。
他在厨房岛台冲奶粉。一手提奶瓶,一手拿水温计。这个季节奶瓶在接触冷空气后有体感冷却效应,清晨的四十度和傍晚的四十度体感差距不小,他不愿用体感判断。奶温刚对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声音。
"ba……baba……"
不是无意义的发声练习——舌尖抵在上颚,声带颤了一下,双唇闭合后弹开,拖出一团口水泡泡包裹的单音节。
不标准。科学地说完全不标准。但确实是那两个音节的前奏。
他手里的奶瓶晃了一下。手指收紧才没让它掉下去。他把水温计放在杯垫上,奶瓶搁在同一个垫子的防滑圈内,转身面对围栏。
知予正坐在地垫上咧着嘴对他笑,四颗牙亮晶晶的,牙龈露出一点粉色。那是典型的"我刚发明了一个好玩的声音但不知道它在成年人耳朵里引起了多大震荡"的表情。
他走到围栏边蹲下来,让自己和知予平视。膝盖碰在围栏底部,小臂搁在栏杆顶上。他看着她的眼睛,把声音放平,像在跟一个对等的对手确认规格:"知予。你刚才说什么?"
知予眨巴眨巴眼睛,又试图把那些口腔零件凑在一起复制一次——然后扑出一大串口水泡泡,咧开嘴笑起来,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她没有再叫。但他不需要她再叫一次。
他把那串泡泡用腕上搭的口水巾轻轻擦去,然后把她从围栏里抱起来,双手托着她的腋下举过头顶。她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他额头上。他把她的脸颊贴到自己肩颈处,把她的小后脑勺托在掌心里,转身对着玄关的穿衣镜。
镜子里,他怀里是一团温温热的小人儿,表情还沉浸在刚才举高高的惊喜里,小手攥着他的T恤领口。她不知道他眼眶有点模糊。
对着镜子,他轻声说:"爸爸听见了。"
六点,许挽知推门回来,看见他抱着知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奶瓶的热气还没散完,知予在他怀里拽着他的领带在玩——她的手指现在有了抓握力,抓着领带的丝质尾端来回甩,像征服了一条滑溜溜的鱼。
许挽知走过去,先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觉得他可能在发烧。
"发烧了?"
他抬头看她,表情和平时一样淡而踏实,但声音有些干涩——不是情绪快要决堤的那种沙哑,是用力压住太多兴奋之后自然产生的轻微磨损。
"她刚才叫爸爸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下滑,落在那个还在拽他领带的小不点身上。
"不是先叫妈妈。先叫我。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把知予从他怀里接过来,快速检查了一下婴儿的围嘴——全干的。然后她把女儿又轻手塞回他手上。一来一回不超过五秒,知予全程都专心对付领带的软结,不在乎自己此刻在谁的手腕上。
许挽知在他旁边坐下来,身体沉进沙发里,把头侧过去,后肩贴着他的袖子缝线。
"开心。"她的声音低低的,埋进沙发软垫的深处。"她先叫你,说明你带她带得好。"
她看见他的睫毛抖了一下。鼻翼上方那块薄皮肤的红色变浅了半度。
她往他那边再靠紧了一些,把手搭在他前臂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靠在一起的两个人能听见。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爸爸。"
他把脸埋进知予的小毯子里。毯子是竹纤维混纺的,有一点奶腥味和婴儿洗衣液的残香。他的肩背在她眼角余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快,像一枚无声的音符被收了回去。
她把手放在他后颈发尾的位置,隔着自己的手背,用戒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
一圈。
又一圈。
那晚他把知予哄睡后,走到厨房台面,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她先叫爸爸了。我是最好的爸爸——挽知说的。2025.6.7。"
写完,他把手机屏幕摁灭,面朝下放在台面上。回到客厅,知予已经在他的位置上等他。她用小手抓了那根领带一整个傍晚都没有放开——深蓝绸面被她攥得发皱,手心汗也印出了浅浅的渍迹。
他俯身,把那根皱领带从她手心轻轻抽出来。她哼了一声表示抗议。
他把领带折好,没有放回衣帽间常用的领带架上。他走到衣帽间最里侧,那排深色西装后面、最靠墙的衣杆上,和那对星轨袖扣并排挂着。
他亲手挂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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