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 200 章
第十九章 许怀山的旧账
许怀山的手写信是在十二月中旬寄到云顶公馆的。
信封上贴着一枚旧邮票——是他年轻时收藏的那种编号票,边齿已经泛黄。拆开来纸张已经有些发脆,是多年前那种老式竖排信笺,折痕深得需要用指尖反复压平才勉强摊开。信不长,老爷子的字迹比从前少了些锋芒,但间架结构仍然是一手好魏碑的底子。他在信里说,最近收拾旧物时翻到了一批之前没归档的账本副本,跟知韵堂早年几笔大宗原料采购有关。他不确定这些东西还有没有用,但落款处画了一个很轻的圈,圈里写着一个字——贺。
许挽知看完信坐在客厅沙发上很久没有动。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窗外有鸟飞过遮了一下光,她什么都没注意到。她的指尖压在"贺"字上,指甲微微泛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个字上,以至于身体其他部位忘了放松。
傅景珩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他看见她把那封信搁在膝头,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很脆弱的坐姿。他把脚步放得极轻,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主动问她信里写了什么——他从来不会越过她触碰她父亲的遗物,除非她先开口。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她父亲的事,是她和她父亲之间的事。他不是许家的人,不能擅自闯入。
但她开口了。
"我爸在信里提到了几个我不太熟的供应商,都是十几年前跟知韵堂有过往来的老字号。"她把信纸按平整,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说当时有一批原料是贺廷森以个人名义担保的,后来贺氏单方面中断续约,原料被原地积压,知韵堂赔了很大一笔违约金。那批原料后来被转卖,买方账户跟他查到的另一桩知韵堂股权变更的代办公司是同一个。"
她说完这段话,把信纸翻了面。背面只有许怀山的名字缩写——是他每一封信都会签的小标记。这个标记她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
她父亲的旧账本,正在被她一笔一笔重新对起来。傅景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台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沉默了几秒钟——他在这几秒里想了很多。想过要不要帮她查,想过她会不会觉得他越界,想过他二叔说过的那句"你以为你在替她出气"。但他最后还是问了,声音很沉:"需要我帮你查吗?"
她摇了摇头:"我可以自己查。只是……"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说。手指无意识地在信封边缘来回划——那是许怀山的笔迹,她舍不得弄皱。"只是查到后面,可能真的会跟我爸那时候的股权案撞在一起。"
她的意思是,这件事走到最后,极大概率会撞上贺廷森。她不怕查出真相——她从签下协议那天起就没有怕过真相。她怕的是查到最后发现,傅景珩这些年替她挡掉的那些事,远不只债务和矿权采购。他挡掉的可能是一种贯穿数年的、从一个名字蔓延到另一个名字的侵入。
傅景珩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一层。他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查不查都可以"——他知道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做选择。他只是把茶几上那杯水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推到她的手指不用伸直就能够到的距离,说:"我晚上在书房。你查到任何不确定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那晚许挽知画室的灯亮到非常晚。两点钟,周姨起来倒水,隔着门缝看见她面前摊着三份不同年份的账本复印件,旁边的速写纸上画满了时间线——每一条都标注了供应商名称和对应的贺氏关联交易号。傅景珩书房的灯也没关。他桌上的屏幕亮着,打开的页面是知韵堂十年前的业务注册变更示图。
两个人谁都没有敲对方的门。不是不想敲——是想把这一刻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再给。像两个对表的人,都在等指针同时走到十二点。
深夜,许挽知从画室出来。她的眼睛很酸,揉眼眶时闻到自己手上残留的铅笔芯味。经过书房时,她发现门半开着——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知韵堂十年前业务注册变更示图的放大页。他不帮她查,但他一个人把这些跟知韵堂有关的公开信息从头捋了一遍。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笔记,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每一条都标注了对应她今晚画室画的时间线位置。
她没叫醒他。只把椅背上搭着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肩头,动作慢得像在覆盖一层极薄的金箔。他睡得很浅,眉心那道她一离开就拧起来的纹路在睡梦中也松不完全。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在暖气中散开,眉骨在屏幕冷光下显出清晰的棱角。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右肩那道旧疤的位置——隔着衬衫看不见,但她在想,她今天查到的这份旧账,或许会成为最终一波扳倒贺廷森的最重要线索。她希望他到时候不用再挡在她面前了。可以并肩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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