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7 / 200 章
第137章 傅景珩的旧伤
傅景珩肩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每年换季的时候都会这样。那道伤疤横贯左肩,边缘不规则,颜色深褐,和他身上其他的皮肤格格不入。
他从来不提。疼的时候只是动作慢一点,左手抬举的时候微顿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这么多年,许挽知已经习惯了他这个习惯。
但今年疼得格外久。
入秋之后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冷雨,空气里的湿气重得透骨。许挽知在一个周六早晨发现他穿毛衣的时候左手伸不进袖管——动作卡在肩膀那个位置,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让她先下楼吃饭,说他等一下就来。她没有下楼。她走过去,托住他的手肘,把袖子一点一点拉上去。
他的肩膀在那个动作里微微绷了一下。很轻,但她的手正按在上面,所以她感觉到了。
“多久了?”
“没几天。”
“说实话。”
“……入秋开始。”
她没有说话。她把他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去翻药箱。伤药是几年前配的,她重新检查了日期。过期了,但柜子里有一管新的。她把药膏挤在手心,先用手指搓热,然后按在他的旧伤上,一圈一圈揉。
他的皮肤在她的手指下先是僵硬,然后一点点松弛。
她不是第一次碰这道疤了。第一次是很久以前——久到她自己都不太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他们刚结婚不久,住的那间小公寓甚至连热水器都不稳定。有一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浑身被雨水淋透,衬衫贴在身上。他脱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僵,她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疤。
那时候她说的是——你肩上怎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
她不死心,自己查了资料,问了老医生,又从他身边的人那里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拼起来以后她在厨房站了一晚上——她从来不知道他受过这种伤。而他从来没打算让她知道。
……
“怎么不说?”她开口,声音有一点闷。
“说了也没用。”
“说了我可以提前帮你揉。”
他沉默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了疼,习惯了不说,习惯了把任何会让人担心的事情都收进自己的沉默里。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小时候面对的是一个冷漠的家,成年后面对的是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商业帝国。他把所有伤口都归为不言——不是不疼,是不知道能跟谁说。
许挽知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那块僵硬的肌肉在她掌心里开始发热。他没有吭声,但肩膀彻底放松了。
“以后不让你再抗了,”她说,“这是我第几次跟你说这个?”
“……很多次。”
“那你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
“行动呢?”
他顿了顿,语气居然带一点商量的诚恳:“在改。”
许挽知没有戳穿他。改——如果人活到他这个年纪还在说“在改”,那大概就是永远改不掉了。她只是接着揉,把那一整片旧伤覆盖在温热的手心下面,像是在融化一截疼了很多年的冬天。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旧伤其实不完全是坏事。
“为什么?”
“每次疼的时候,你就给我揉药。”
许挽知停了手,瞪他一眼。但他的表情很平和——不是情话,是认真的观察报告。他说的是实话。
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小太阳从外面跑进来找水喝,看见他们两人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的。许挽知背对他,手还没从傅景珩肩上挪开。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走上来,把自己小小的手掌也按在傅景珩的另一个肩膀上。
“爸爸痛痛吗?”
“……嗯。”
“那我给爸爸揉揉。”他用另一只手在傅景珩右肩上也装模作样地画圈,一边画一边嘀嘀咕咕,“爸爸不痛、不痛、一会儿就好了……”
傅景珩垂下眼帘。
许挽知站直身子,把药膏收好,顺势揉了一下小太阳的头。
“揉完之后谁陪爸爸去院子里走一走?”
“我!”
“我让周姨……不对,周奶奶今天不来。等下你自己看着爸爸别让他再搬椅子。”
小太阳严肃地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椅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可是爸爸只会做歪的椅子。”
“那你也看着。”
“他歪了怎么办?”
“那你扶一下。”
小太阳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傅景珩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爸爸,你去哪里我就扶你到哪里。就算你的椅子做歪了也没关系,我可以坐在你歪的那一边帮你压住,这样就平衡啦。”
他说完就噔噔噔跑回客厅喝水去了。
傅景珩仍然坐在床边,肩上的药膏味还在空气里弥漫。许挽知站在他旁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跟你一样——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动手解决。”
“……是跟你学的。”
“刚才是我在给你揉,”她指出,“你不要混淆主谓。”
他没再辩解。只是抬起右手——左边暂时不能动——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然后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很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雨停了。
云层里筛出一点半湿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也落在他们的窗前。深褐色的旧伤在光下泛着浅淡的乌光,被药膏覆盖之后显得柔和了不少。
它还会疼。每到下雨天它都会提醒他某一段回不去的过去。
但把它按住的那双手——不会再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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