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 200 章
第四十一章 靠近的温度
春天来的时候,云顶公馆院子里的银杏开始抽新叶。那些新叶跟去年秋天掉下来的叶子一样形状,只是小很多——每一片都从褐灰色的枯枝上长出极细的叶柄,叶片初展开时是薄得近乎透明的嫩绿色,在早春那些还不够暖和的光线里微微透光。
许挽知发现傅景珩在客厅沙发上等她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以前不是这样。去年他们刚搬进云顶时,他下班回来会先在书房整理当天的文件,或者去地窖摆弄那些他收来的旧物,一直到她把晚饭煮好叫他了才下来。他尊重她的一切私人节奏——她的画室关门时间、她在书房算账的时刻、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绕着未完工的花坛走三圈的傍晚。他把自己缩成一个从不打扰她的存在,连走路都尽量避开她画室门口那三块踩上去会响的木地板。
可现在变了。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把一部分不需要去公司处理的文件带回家,摊在客厅那张红木茶几上。就为了她出来倒水的时候能恰好抬起头,跟她聊两句无关紧要的事。有时候是“今天实验室发来新的评级数据,缅甸两个矿区升了半级”,有时候是“青城珠宝商会要改选,徐教授推荐你当技术顾问组的候选”,有时候是“你那个星轨系列的衍生款,徐教授说很适合申报今年的工艺创新奖”。他说这些消息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像在处理一份随时可以被拒收的报告——完全不施加任何她在意的事情上的压力。
她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带文件回家很正常,是他那一类人的工作习惯。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故意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才从画室出来。她推开门时特意把门把手压得很慢。客厅里很安静,傅景珩坐在沙发上,文件摊在膝盖上,翻了两页,第三页已经很久没翻了。咖啡倒是喝完了——茶几上有两个空的咖啡杯,旁边还放着一只保温壶。他握着笔,笔尖悬在文件的某一行上方,没有落下。他全部的注意力不在文件上,全部在等她开门的那声轻响。
她从过道走到厨房吧台,在倒水时从墙上镶的那面旧镜子里看到了他的侧脸。镜子有些老,边缘的银汞涂层有几处细小的剥落点,刚好框着他的侧影——沙发上的那盏落地灯把他的轮廓拉得很长,他右手食指在转笔,转了大概五六圈,笔掉在了茶几上。他没有立刻捡。他一直在看画室那扇门。
她端着水杯走过去。睡裙的下摆扫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他在她走到茶几前时才抬起头,像是刚发现她出来。“傅景珩,你是不是在等我。”
他抬起头,没有否认。这个人的嘴巴在面对她时会自动跳过所有的社交修饰和商务转圜。他没有说“刚好在看文件”——他只是把笔放在茶几上,说了句:“你今天画得有点晚。”
她端着水杯走过去,和他隔了一个靠垫的位置坐下来。沙发是灰麻布质地,靠垫是她在知韵堂复工时买的老蓝布印花款,偏硬,靠在腰上刚好。她坐下时能感觉到沙发垫子微微下沉,他也挪了一点位置,像是无意识地又给她多让了一点空间。她看到他左手的衬衫挽到手腕往上三指的位置,袖扣没戴,锁骨上方被落地灯的灯斜照着有一道很浅的阴影。光线太暖,把那些平时在办公室里被衬衣领口挡住的部分映得有点模糊。她忽然想到一年前——不对,不是一年,是去年春天刚搬进云顶时,他们在走廊里相遇都会各自侧身让路。他靠墙,她过道。他从来不在她走近一米以内的时候呼吸太重。而现在她会在他坐的地方旁边主动坐下来。这点距离的缩短,她花了整整一年。
“我今天在设计新的衍生款。”她把手机调出那张草图递给他。画面上是一对耳钉,耳钩是她自己重新设计的——不像市面上那种C形或者圆形耳钩,是更贴合耳垂轮廓的微弧线。主石标了月光石。“你说过祖母绿太沉,耳垂会痛。”
他接过手机。他看东西有个习惯,会用拇指把画面固定在屏幕上,不是捏,是轻轻压住——像是在按住一张怕被风吹跑的纸。他低头看了很久,长过正常看图所需的时间。“很好看。”他说。
她注意到他在说“很好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右手摸一下左手无名指。上面现在有一枚素圈。铂金的,极简款,没有任何花纹。他上周自己买的,没告诉她。某天早晨出门,她看到他手腕旁边忽然多了一圈铂金色,在车窗滤过的晨光里泛着很细的冷光。她问,他绷着脸说“顺便试试”——像上次手上贴了个创可贴说“没什么”一样。他的心跳藏不住,可他总能把话藏得很好。
她自己的抽屉里还放着另一枚。保险柜的第三格。几个月前她找人定制的男戒,内侧刻着和星轨系列相同的星轨纹路——三道微弧交错在一个小点上,旁边刻着他名字的缩写和一颗极小的星。她准备在一个特别的日子戴在他手上。那天不会太久了。春天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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