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 200 章
第七章 划清界限
周子扬来知韵堂的那天,许挽知正在清点库存。
知韵堂是她的珠宝设计工作室,两层的独栋小楼,一楼做陈列和接待,二楼是她的画室和原料仓库。上午九点刚开门,店员小孟还没到,她在库房里蹲了四十分钟,把三批从缅甸返回的原石按编号、产地和克拉数逐个登记,标记到进货册上。手上沾了一层灰,膝盖跪在地板上的时间长了有点发麻。但这些活是她的习惯——好多年没碰的物料,一件一件重新摸过去,像在重新拼一张扔掉了碎片的地图。
楼下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她以为是店员,没抬头。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是皮鞋踩在老木地板上的那种轻微的咯吱声。再然后是一声她太熟悉却已经很久没听到的称呼。
“挽知。”
她把手里的进货册合上,从库房货架后面站起来。
周子扬站在门厅里。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里抱着一大束白玫瑰,包装纸是哑光的,缎带打了精致的蝴蝶结。他脸上的表情跟前世每一次求和如出一辙——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叠着自责的弧度,眼睛里泛着恰到好处的湿润。这套表情他用了太多次,比她画稿上的笔触还要熟练。
他叫她挽知,说他特意绕路过来看看她。他说他知道错了——他用了好几个月领悟,才明白她为什么会生气。他说他来赔罪,不谈别的。
许挽知没有接花。她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从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不是很厚,但里面的纸页是她花了整整三个晚上,从知韵堂五六年的账目和流水里逐笔逐项比对提取出来的。
她抽出四样东西,依次放在柜台上。
第一样:三年前那场国际珠宝展的布展款借条复印件。借款人是周子扬,担保人是林楚楚,用途写的是展位搭建和宣传物料。那场展会她的作品拿了金奖,但周子扬在闭展后跟她说展览亏了钱,让她体谅。她体谅了,那批钱至今没有回到知韵堂的账户上。
第二样:两年半前以项目合作名义从知韵堂户头支走的描图费明细。周子扬当时说他国外有一个大客户,要一批定制珠宝的设计图,说分成的利润对半分,说让她相信他的眼光。图给了他——十二张完整的设计稿,每张都标注了工艺和材料。客户从未现过身,项目从未启动,钱从未对过账。十二张原稿后来在贺氏旗下的设计公司网站里改了署名,发布了。
第三样:一年前林楚楚参加珠宝协会年度新人赛时使用的知韵堂推荐函。函件的落款公章是许挽知亲手盖的——但她从来没有同意过。当时周子扬拿着这张推荐函来找她,说林楚楚只差这一个名额,说你是她师姐你帮帮她。许挽知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帮忙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参赛资格。林楚楚拿了新人奖第二名,从此以“被知韵堂创始人力荐的新锐设计师”自居。那个被她力荐的人后来在她的背后说了多少话,她前世是离婚之后才慢慢拼齐的。
第四样最薄,也最重。今年春天那笔三百八十万的原料采购预付款凭证。收款方是一家去年才注册的公司,注册地址是一间商务秘书公司的虚拟工位。付款单上的采购签字人写了她的名字,但笔画间距、收尾角度和她的习惯完全不符。那不是她的笔迹。
“周子扬。”她把四样东西按时间顺序理好,抬头看他的眼睛,“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听道歉的。”
他抱花的手微微一怔。
“你这几年从知韵堂拿走的钱,能说清名目的,我折算进清算表按比例分摊。说不清的,请你——还。”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了地,“你欠我的每一分,我都会要回来。”
周子扬的脸色从白里透出一种不自然的青色。像是在一个很明亮的走廊里灯光突然昏暗了,而他还不确定是哪盏灯灭了。
“许挽知,你以前从来不跟我算账。”
以前。这个字他几乎是下意识说出口的,因为它太管用了——以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许挽知会心软,会觉得自己的计较伤了感情,会把账单收回去然后给他倒一杯茶。
“以前是以前。”她抬眼看他的视线没有闪躲,“现在我想算清楚。”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愤怒,不是冷笑,不是要羞辱谁。只是一个成年人在一个安静的工作日上午,把一张积压了多年的账单平整地摊开,对欠款人说:请你还。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试图让他低头,甚至没有威胁。她知道他没钱还,知道他不是来道歉的,知道他只是在试探——试探那个会用“以前”来原谅他的许挽知还在不在。
不在了。她不在了。
就在这时知韵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傅景珩站在门口。
他刚从远瞻总部赶来,领带还没解开,西装外套在车上就被他扔在了副驾。他参加董事会的时候接到店员小孟打来的内线——小孟刚到知韵堂门口,从玻璃窗里看到周子扬在里面,不敢进去,给傅景珩打了电话。她加入知韵堂之前是许挽知在远瞻的助理,她的老板本来就不是许挽知一个人。
傅景珩接电话时董事会正开到一半。他按了静音,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格,说了句“休会十分钟”——都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人就出了会议室门。下楼的时候一路跨两级台阶,司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发动了车。
从远瞻总部到知韵堂,横跨了主城区最堵的两条主干道。傅景珩把车速压着限速线的上限,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方向盘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成这样。
不是怕周子扬把她抢走。
是怕周子扬用那些他太眼熟的套路把她再哄回去。那束花、那声“我错了”、那个垂眼的弧度——这些东西近几年他见过太多次。每次周子扬来了,她就会动摇,就会退步,就会在几天后拿着一张新借条来办公室找他,说:“傅景珩,子扬那边真的缺这笔钱。”他从来不拒绝她。他只是在签字后胃病发作到整夜无法入睡,而不知道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蜷在沙发上睡过去是什么滋味的人是不会懂的。
门推开的时候,周子扬先回过头。
傅景珩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长。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束白玫瑰一眼——目光从花上擦过去,像越过一张废纸,精准地落在柜台后面那个人的脸上。
他走到许挽知身边,步伐没有刻意放慢,但他的身体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他侧过肩膀,让自己站在周子扬和她的中间线上。
不是挡。是站。他没有碰她,没有拉她,没有按住她的手。他只是站到了那个位置——问她需不需要他。
“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线放得非常轻,跟方才在会议室里冷声让二叔闭嘴的那个傅景珩判若两人。他用的是一个问号,不是句号。他问的是她需不需要,不是“交给我”、“你别管了”、“这种事我来处理”。他先看她的眼睛,再用她能接受的姿态把球递过去——你可以自己接,也可以让我帮你接。
许挽知把四份材料理好,装回文件袋,封口折得干干净净,用手掌压平。“不用。我已经跟他交代清楚了。后续还款我会让法务部跟进清单。”
傅景珩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翻开文件袋看里面写了什么,没有越过她直接开口警告周子扬你以后别再踏进这道门。他只是在点头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用没有表情的脸和压迫性的身高,把周子扬那道强撑的假笑一点一点地碾碎在知韵堂的光线里。
周子扬的手指攥在花梗上,指节捏得青白,白色的玫瑰茎被掐出了几道深痕。最终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弯腰把花放在地上,转身快步走出了门。
门铃晃了好几下才停。
许挽知绕过柜台,弯腰捡起那束白玫瑰,走到墙角垃圾桶旁边丢进去。动作干脆,没有留恋,没有多看一眼。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回柜台继续整理物料。
傅景珩站在她身后,表情和往常一样冷峻。没人知道他在那一秒里经历了什么。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松开了——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肌肉反应,像是死死攥了半个小时的拳头终于可以放开。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轻松或喜悦的神情,甚至在许挽知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是那种惯常的、不太会接话的静默。
但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按亮,锁屏上是一张她几年前领奖的侧脸照——那个角度的她是别人拍不到的。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把手机锁了回去,放进口袋。
像往常一样,他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到云顶公馆,许挽知把周子扬那笔欠款的清单整理好。四份材料用回形针夹在一起,外面套了一个透明文件夹,放进了客厅的书架底层——那个位置是他们的公共文件柜,放的是物业和水电的账单。
她把它放在那里,没有藏。
傅景珩从楼上下楼倒水时路过书架,余光扫到了那叠纸的厚度和铜版纸特有的光泽。他的脚步缓了半拍,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绊了一下。然后他端着水杯上楼,没有停下,没有翻看。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等确认房门已经关好、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他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的最里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旧的,里面的信纸也是旧的,边角被反复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那些是周子扬很早以前寄给他的邮件打印件。每一封的内容都如出一辙——你不过是趁着许家落难玩威逼利诱那一套,你真以为她爱你吗,你配不上她。有些用词更难听,难听到他收到第一封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没有看过任何人来。
他从没把这些邮件拿给许挽知看过。
不是怕周子扬——是怕她被那些词句刺伤。他知道这些话如果让她读到、让她知道周子扬是用什么样的轻蔑目光评价她的婚姻的,她会很难受。他舍不得她为这种事难受。
所以他把信收在最深的抽屉里,像收垃圾一样收着,既不扔掉,也不打开。他在等——等她自己去看清楚,等她自己去做最终决定。等她决定好了,他再替她把那些残局悄悄收走。
拉抽屉、放进信封、推回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他给她的最安静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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