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4 / 200 章
第164章 知予的归期
傅知予从苏黎世回来那天,青城在下小雨。
她一个人拖着两只行李箱出了到达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毛衣——那是许挽知在她出国前织的,腋下已经打了个补丁,但她一直没换。补丁是她在实验室午休时自己缝的,针脚不太齐,能收紧就好。她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头发是深棕色,手里帮她拿着第三只小行李——一只日默瓦的老款公文箱,里面装的是她这三年的全部研究笔记和预审材料电子备份硬盘。
许挽知在出口站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跑上去抱女儿,但实际上她的第一步没有迈出去。她只是站在到达口旁边的柱子那里,把知予从头顶到鞋底看了一遍,然后回头对傅景珩说了一句话:"瘦了。"
傅景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三个字:加餐。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去,接过知予手里那只最大的行李箱,像很多年前接她放学一样自然。就好像她不是从欧陆归来而是刚刚在实验室下班,这无缝对接的忽略空档,恰是一个永远在机场等她的人。
在车上那个年轻人主动坐了副驾。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转回头看了看后座的母女,用带着一点点口音的中文说:"伯母好。"
许挽知应了一声,然后看了傅景珩一眼。傅景珩正在发动车,没看她,但他嘴角往下压了大概一毫米——这是他的"我知道了"脸。
回到家以后傅知予才正式做了介绍。这位年轻人叫Luc,瑞士人,Balgrist大学医院骨科与组织工程方向的青年研究员。他们是在一次跨学科研讨会上认识的——她做的是细胞级星轨支架的力学传导效率,他做的是软骨修复过程中的微重力环境模拟,两个不搭边的方向撞在一起撞出了一篇共同论文,撞了两年,如今他又顺着纸上的通讯地址追到了青城。
傅景珩当晚一句话没和Luc说。
他只是和往常一样给大家布置碗筷、摆菜、换温水,顺便把家里的宠物骨瓷小碟放在了Luc座位左手边——正常他都会摆右边。这一观念差别很小,但许挽知看见的时候在桌底下用脚尖碰了他一下。他脸不变色,当作没事。
Luc的筷功不太行,但他不肯用叉子。知予替他夹菜。许挽知没有帮任何人。她只是安静地偶尔抬眼看一下这个年轻人的脸。廓约二十六七岁,眼窝有点病态熬夜昏沉的痕印,但坐得很直,问话时暂搁餐具,语音非常认真——不是出于风俗,而像他发表一页讨论前那种习惯性的"清屏"。
晚饭后Luc主动提出去洗碗。傅景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从橱柜第二格拿出一双新的橡胶手套——他平时从来不戴手套洗碗。他把手套放在Luc手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书房。
许挽知跟进书房,把门虚掩上。
"你觉得怎么样。"
傅景珩坐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又合上。"不知道。"
"你们一句话都没说。"
"他洗洁精倒太多了。一次两泵就够。"
"傅景珩。"
"……手稳。"
"什么。"
"夹菜的时候筷子抖,但端那个公文箱很稳。还有他帮你女儿拿行李的时候,先拿重的,再拿轻的。最后拿他自己那件。"
此刻他语气仍旧冷淡,但许挽知发现他放在桌上那只手的指尖节奏已经缓下来不少。他如果不认同,只有两根手指会一直点。他现在五根手指平静地平摊。这个方法她理解是观察了几十年总结下来的,条条精准。
院子外面,银杏树的枝叶在夜色里轻轻摆了一下。知予正坐在客厅与父母间隔廊道的矮凳上,给妈妈发了一则表情包,是昨天他们在维也纳转机时Luc帮她拍的一张很糊的自拍,附文译作:这个实验室的顺排误差和她家老桌子的面板色差重合比例高达百分之六十八——他的浪漫很像她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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