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 200 章
第四章 一纸协议
搬进云顶公馆的第一个清晨是从七点零三分开始的。
许挽知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她睁眼时下意识去摸床头的手机——前世住在这里的时候,她每天都要确认周子扬有没有发消息来。后来周子扬确实发了,每条都是要钱、要资源、要她去找傅景珩求情。但她现在换了一部新手机,通讯录里干干净净,连周子扬的号码都没有存。
客房在二楼东侧,跟主卧隔了一条走廊和两扇门。傅景珩完全遵守了协议里关于私人空间的那条约定——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主动提出分房睡。
许挽知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时,发现傅景珩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边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周姨正在厨房里煎蛋,油锅的滋滋声和咖啡的苦香混在一起,把整个一楼填得满满的。
许挽知在他对面坐下。然后她看见了那份文件。
它就放在她餐盘右手边,整整齐齐地对齐了餐具的边缘。A4纸,黑色水笔手写,字迹是傅景珩的。她前世见过他签合同的样子——落笔很快,几乎不犹豫。但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有的笔画末尾甚至有细微的停顿痕迹,像是一边写一边在反复衡量措辞。
她逐条往下看。
第一条:双方私人空间互不进入。 第二条:不得查对方手机、不干涉工作安排。 第三条:涉及婚姻公开与家族的事务必须提前告知。 第四条:如有离婚诉求直接提出,不以冷暴力拖延。
措辞简练,条理清晰,像一份商业合同的补充说明。
然后她看到了最底下那行手写的补充——墨水的颜色比其他条款要新一点,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女方可以随时修改。
许挽知抬眼看对面的男人。
傅景珩正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财经报纸上,表情平静得像在审阅一份和感情毫无关系的往来文件。但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正在做一件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事——无名指微微扣着杯底边缘。力道不重,只是反复摩挲那一小块瓷面的弧度,漫出一种无法安置的紧张。
他在等她的反应。
他不是在审合同。他是在等她判这份条款的生死。他怕她嫌这些条款太冷硬,觉得他这个人不懂什么叫婚姻的温度;又怕她嫌他管得太宽,连吃饭睡觉都给她划定边界。所以他什么权限都不敢写进去——不敢写“希望你每周至少回家吃三次晚饭”,不敢写“出差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声”,不敢写“可不可以不要对别的男人笑”。他只敢写她能接受的事。
他把所有想靠近她的冲动都翻译成了“你可以不靠近我”。
许挽知看着那行“女方可以随时修改”,心里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猝不及防的酸涩。前世他也给过她类似的东西——但她当时只觉得他在用商业逻辑羞辱一段婚姻。她摔了那份文件,哭着说你把我当合作方吗傅景珩。他一句话都没有解释。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会解释,是怕解释了也没用。他一个人在这张纸上修修改改写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什么多余的要求都没敢留,只留了一句:你可以随时推翻我的全部规则。
“我想加一条。”她说。
傅景珩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他看过来,表情没变,但放下报纸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许挽知拿起笔,在第五条后面写:共同用餐时,不带工作。
傅景珩看了她几秒。
他在想——她在担心他的胃。
不是嫌弃他吃饭看文件碍了她的眼,不是觉得他不尊重餐桌礼仪,不是要给他立规矩。她只是看到了他每天早上用黑咖啡配冷掉的吐司、中午在办公室里一边开会一边吞止痛片、晚上十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东西。她在担心他的胃。
这个认知比那条补充条款本身更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他放下报纸,伸手拿过笔,在她那行字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时候顿了一瞬——就像一个人常年握刀,忽然有人把温热的粥碗塞进他手里。先会愣住,然后才慢慢让自己被暖意淹没。
他没有说谢谢。
谢谢太轻了。他也不会说。他只是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的侧袋里,动作比平时收任何合同都要小心。后来周姨告诉她,先生在车上把那张补充条款反复看了好几次,看到连司机老陈都忍不住在后视镜里瞥他。老陈说先生以前坐车只看财报和行情,那天他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字——好像那不是一行字,是一道他等了很多年的某种东西。
这天下午两点,远瞻集团关于暂停贺氏矿权采购的高管说明会在四十二楼紧急召开。
许挽知主动提出列席。傅景珩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自己带来的资料夹——那是她这几天熬夜整理的彩宝从开采到成品率的全套逻辑分析,每一行数据都交叉比对过第三方的评测报告。
贺氏集团派来的人是副总贺明川,傅成渊的亲外甥。他推门进来时表情很松弛,在长桌对面落座后还跟几个熟面孔的董事点了点头,像参加的是一场例行汇报而不是危机说明会。他把一叠重新打印的储量补充报告推到桌面上,说矿权数据是评估机构的技术疏忽,贺氏已经做了补救,请傅总看在两家多年合作的份上暂缓冻结。
傅景珩没有碰那份报告。
他把瑞士独立检测实验室的鉴定书投上了大屏幕。整个四十二楼的会议室在他开口之前就安静下来。
屏幕上逐条弹出对比数据:开采年限被系统夸大了近三倍,层压率、含矿量、甚至部分产区的取样坐标都有篡改痕迹。每一条数据旁边都附有签章齐全的原始文件扫描件,每一份文件里都有贺氏的签字确认。
“你说评估机构的技术疏忽。”傅景珩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做什么手势,但整间会议室都因他压低的声线安静下来,“从取样到出报告,每个环节都有贺氏的签字。签字人是贺宏涛。”
贺明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贺宏涛是他的父亲,贺氏的董事长。
傅成渊猛地拍了桌子,声音在空调的嗡嗡声里炸开:“傅景珩!你为了一个外面来的设计师,把集团几千万的利润往水里扔!”
许挽知在那一刻站起身。
她翻开面前的材料,从第一页开始逐项拆解那批彩宝的采购逻辑——开采区的实际产量与合同承诺的偏差、分选标准在行业规范里的对照、成品率在同样产区同样品级的均值范围。她把结构图和行业标准对照做得明明白白,每一个结论后面都标明了第三方的复核数据来源和编号。
她说话时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整间会议室没有一个人打断她。因为她不是在辩驳贺明川,而是在用一种任何专业人士都无法拒绝的方式还原事实。
她说完后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傅景珩放下笔,撑着会议桌站起身,目光从在座每一个董事的脸上扫过去。
“从今天起,远瞻与贺氏的所有现有合作进入冷处理期。财务部明天提交全部审价报告。冷处理期间,远瞻不与贺氏新增任何合同。相关责任人,集团法务部会按流程追究。”
傅成渊坐在椅子上没动,脸色铁青。散会后他摔门而去,门撞上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嗡嗡回荡了好几秒。
顾承安等人都走光了才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傅景珩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一下等于直接断了二叔跟贺氏的所有通道。他不跟你撕破脸才有鬼。”
“他一早就知道数据有问题。”傅景珩收起文件夹,声音很淡,“早就该断了。”
他转头看向许挽知。
方才在会议室里凌驾众人的压迫感还没完全从他眉宇间褪去——那种冷硬的、不容置喙的气势,是他作为远瞻总裁的本能反应。但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的眼神分明轻了很多。像一层冰面上忽然开了一道缝隙,底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往外渗。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对。”他说。
不是“辛苦了”,不是“多谢配合”,不是任何上下级之间惯用的客套话。是对。她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对。
许挽知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在远瞻总部唯一一次参加这种会议,是来替周子扬求情的。她站在傅景珩面前,当着好几个部门总监的面,说周子扬只是一时糊涂,你把那些材料撤了吧。傅景珩那天没有反驳她,只是看了她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吭声,然后他转头对法务部说,撤。
她不知道他后来在董事会上被傅成渊抓着那张“撤回法务材料”的批条,将了整整一个季度的军。她不知道每次董事会结束后他都一个人在四十二楼的办公室里坐到半夜,窗外是满城的灯火,他的椅子上好像长出了刺。
“傅景珩。”
他停住手中的动作,看她。
“以后再有人拿集团的法务程序绑架你,不用为了我改。”她停了一拍,“我不会为周子扬求你第二次。”
会议室里的灯光在天花板上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傅景珩垂眼看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又被他硬生生按回胸腔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周子扬的态度从维护变成了切割,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用词是“绑架”,更不知道为什么她用的是“第二次”。
他们之间分明没有过“第一次”。
但他看得出她是认真的。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权衡、没有任何一种他在谈判桌上见惯了的东西。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等着他的回答。
他宁愿不追问原因,也不愿让她收回这句话。
“好。”他说,“那就不改。”
他的嗓音比平时哑了一点点,大概只有她自己听得出。
回家后许挽知在画室里坐到深夜。她把那条“共同用餐”的附加条款从文件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画稿下一页,在“星轨”的草稿旁边慢慢描下一行小字。
不要急着爱,但要对得起他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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