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 200 章
第一百一十章 远瞻的新时代
远瞻的表决是在一个极普通的周三下午完成的,普通到集团前台那天统一订的下午茶还是每周同款的肉松小贝和柠檬茶。傅景珩在董事会上正式宣布将自己手中的日常经营管理权移交给以顾承安为首的新一代管理委员会,自己保留战略顾问职衔和董事会席位,不再参与任何运营会议。
这个决定他已经酝酿了两年。两年前傅成渊被彻底清除出董事会之后,远瞻完成了一轮深度改革——从传统的家族控股模式转型为现代企业治理结构,引入了独立董事制度,建立了风险控制委员会和薪酬委员会——这些都是他在退出之前必须完成的基础工程。对他而言,清干净地基才交房子交付,是他的底线。
宣布的当时会场里十分安静。只有顾承安翻开文件时纸张磨过桌面的细微声响。他最近把各大区的报表倒背如流,述职时不再需要看打印稿。傅景珩看着他推眼镜的动作——这个动作有他自己的影子,不由想起了十二年前第一次在远瞻法务部面试这个刚从政法大学毕业的实习生时他在面试文件末页用钢笔签名的相同手势。
会后回到办公室,远瞻财务总监送来他之前担任董事长以来最后一份手签文件——是一条关掉了所有签名权限的旧印鉴注销凭证。他签太快了——第一个"傅"字的提挑偏了一个小小的角度。他拿起手机准备让助理重新打印一份,想了一下,又把钢笔放下。这个角度偏了零点几毫米的错字,恰恰好配得上他此刻的心情——不完美才是真正的落幕。
顾承安最后一次以"轮值董事长"身份来到他的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淡。窗外横贯了整个远瞻中心大楼外的整个青城天际线,远处老城区知韵堂店铺那一块区域只有几盏路灯星星点点的亮着——他为能看到知韵堂的气窗上那些她画来装饰的会反光星星丙烯轮廓而故意没拉百叶帘。
"交接清单全部完成。你那张旧旋转椅要留着吗——新的那把人体工学椅厂家下午送货。"
"留着。坐了十几年——跳上去的时候不响。"
顾承安把交接清单放在他桌上,然后在客椅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平时那样汇报工作,而是把西装的袖扣解开——那是傅景珩欠他的人情债务清单的完成步骤字清——"傅总,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为什么要用协议跟她签约——如果你迟一天签,这些东西会不会更早。"
傅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旧印鉴注销凭证折好放进内袋——放在怀表旁边,这张纸就有资格和怀表并排放。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的光线映射出了他那个没有拉窗帘的倒影——他看起来比十年前确实收敛了不少。那些曾经在所有远瞻公开活动照片里可以识得清楚的那种冷峭和硬线条正在从眉眼退场,换成一种被一再确认过的归属感和安全之后的不防御常态。
"当年不签的话——我那根伞把会整辈子朝向自己。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给别人打伞。用一个笨办法保全了两个人都能被雨困住的不损伤。不能重来——我也不想重来。"他转过脸看向顾承安,"远瞻以后交给你了。别怕它沉。"
下楼穿过大堂时几个还在加班做内控程序的年轻员工撞见了他。他居然停下来,认识了一下这三个刚入职半年多的新员工——他知道其中一个小伙子是青城外面一个乡镇考上来的,家里还有母亲带着她那个有听力障碍的小弟弟。然后他发现这个新员工签字的口袋里夹着一支知韵堂修缮发簪用的铜别针——样式是许挽知去年捐给青城残联支援项目的辅具专用设计。他没有问为什么有这根针。只是在离开时向这小孩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该去申请今年的员工专项补助。提交表发我邮箱——我会转发给顾承安。"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许挽知在画室模拟构图听到了他拿车钥匙的金属环扣声。知许被周姨抱去摇床做最后一次奶前安慰——知予今天在幼儿园做了一批剪纸太阳,把她七岁小小的创意学习能力整个发散在这些太阳上,用小剪刀一张一张绞得很认真,现在已经累到趴在自己的画桌上睡了。傅景珩走过去轻轻把散落在桌上的剪纸收进一个旧鞋盒——那个鞋盒是许婉知早期做设计时用来收纳骆驼毛线的。他把它们放在书架上,跟知予的所有画作归档标准一样——全部按日期标签分。
然后他在妻子旁边坐下来。许挽知在画那幅还没有分离完所有组件的新系列立体结构图,她画到链条编织走向拉了长长绷直的稿线后抬头问他。
"以后又开始每天在家跟我挤画室了。"
"嗯。"
"不怕闷。"
"有你在的地方不叫闷。叫恒温。"
她靠在图板上看他。看了一小会——他鬓发里多了几根新白丝,之前不稳的额头也多了些细细的纹。她说:"明天早上帮我带知许去打疫苗——周姨的腰抱不动他了。记得带疫苗本,在鞋柜第二格左边。"
"知许的疫苗本我备过另一本。第一本被知予画满了星星交上去幼儿园废物回收了。"
"你还真备。"
"嗯。顺便——"
她抢在他前头补了句——"提一嘴。"
他不说了。他只是把她右手那只捏粉胶擦了很久的酸手拿过来,像当年按下所有会议纪要前要先拉完议程勾号——用拇指替她把拇指根那个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垫按摩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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