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 200 章
第六十四章 他说那场婚礼
八月的青城,梧桐叶刚开始转黄,白天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云顶的落地窗玻璃微微发烫。
许挽知是在整理储物间的时候翻到那只红木箱的。
她的本意是找一套旧的首饰模具——前阵子徐老师提起知韵堂早年出过一款老花丝手镯,问她能不能复刻一版。她记得那套模具放在云顶的储物间里,于是趁周六下午没什么安排,自己上楼翻找。储物间平时傅景珩负责收拾,东西归置得很整齐,纸箱上贴着标签,防潮袋按季节叠放。她顺着架子一格一格往下找,在靠墙最里侧的木架上碰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东西。
那只红木箱很大,半米宽,嵌在几个冬天的羊绒毯和一套备用的羽绒被中间,被防潮布裹了好几层。如果不是她伸手去摸里面有没有模具,根本不会发现。
她把箱子拖出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箱盖上的铜扣,已经很旧了,氧化出青绿色的铜锈痕迹。箱盖上贴的标签没有落款,只有两个字,是傅景珩的笔迹:“别丢”。
她打开箱子,里面装着两套礼服。一套是白纱——婚纱,经典的抹胸A字款,纱面叠了至少四五层,裙摆处有极细的手工刺绣,不是市面上成品婚纱那种流水线缝的,针脚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外罩层上的防尘袋还保留着定制工坊的火漆印,地址是上海一家她听说过但没去过的独立工坊,专门为世家的私人婚礼做定制。火漆印旁边的标签是手写的收件时间和货号,日期——是两年前。他们签协议的第二个月。
她把白纱小心地拎出来,纱面展开的瞬间,她闻到了一点樟木的味道。保存得很好,没有发黄,没有虫蛀,像一直被妥当保管着。
第二套是中式的龙凤褂,秀禾款式,大红底子上绣着金线龙凤,每一针的收口都很利落,没有跳针和磨痕。同样是全新的,同样压在箱底,同样保存了两年。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们刚签完协议不久。她在知韵堂熬夜赶订单,他在远瞻加班处理二叔留下的烂摊子。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日常没有多余的话,一起吃饭也多半沉默。她以为他对这场婚姻的态度和她相似——履行契约、各取所需。
可她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在订婚纱了。
箱子底下还有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几份文件。第一份是婚庆公司的合同,场地一栏填的是青城老城区一家民国公馆——她在地图上查了一下,是城西梧桐路上那栋三层青砖建筑,前身是民国的商会会馆,现在专门做婚礼场地,档期提前一年才能约到。合同日期写的比婚纱晚两个月,预约档期是第二年四月。第二份是场地布置方案,打印纸上画着几张简笔草图,用红笔标注了花艺区、签到区、观礼区,很粗糙,一看就不是专业设计师画的。第三份是一张手写草稿——折痕很重,纸张已经发脆了。她认出来是傅景珩的笔迹,他的字她很熟,这一张比备忘录里写得潦草些,大概是边想边写的。场地草稿上画着大约二十来桌的位置,左边标注的字迹端端正正,右边慢慢歪下去,看得出写到后面手大概已经酸了。新娘名字那一栏,写着“许”。
不是“许挽知”,不是“许小姐”,就一个字——许。
他在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的情况下,在所有预订表格上标注的都是她的姓氏。
她把那张草稿从纸箱里拿出来,平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许”字看了很久。纸张边缘的折痕里落进了些灰尘,她用指尖一点一点拂掉,纸页因为年代久远微微泛黄,但那个字的每一笔收笔都还是清晰有力的——他写字从不潦草。
她拿着那张草稿,下楼走到客厅。
傅景珩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是周日午后,他穿着家居便服,脚上趿着她买的那双灰色拖鞋,膝盖上摊着一本经济类周刊。听见她下楼的脚步,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手里的纸张上,停下不动了。
她把草稿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站在沙发旁边,声音很轻:“你订过婚礼?”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落在骨瓷碟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磕碰。他看着那张纸,静了片刻。客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窗外八月梧桐上蝉蜕开裂的窸窣。
“订过。”他的声线很平,但尾音的收束比平时短了半个拍。“后来你没同意。就取消了。”
他没有告诉她全部。那些取消的订单,至今还没有全部退掉。婚庆公司收了三成的违约金,他付了,没有还价;场地预定金也亏了,是全额支付不退的档期。那套白纱吊在他衣帽间最里侧的防尘袋里,她搬进来快两年了,从来没有发现。因为那排衣架挂在最里面,被他的那一排深色西装挡住了。他一直没有退——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穿上。
她其实知道他会这么做。把该准备的一切悄悄做好,每一个细节都查阅过、对比过、确认过,然后安静地站在她背后等。不说,不催,不试探,只是等。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一眼,所有路他已经铺好了。
她把白纱从衣帽间拎到客厅的落地镜前。衣帽架不高,裙摆拖在地毯上,展开后像一片安静的雪。她站在镜子前面比了一下,肩线刚好,腰线也刚好——两年了,她的尺寸没怎么变。
“帮我把拉链拉上。”她没有回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拉链是从腰际隐到后背中段的隐形设计,齿牙极细,不好拉。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拉链头,从腰椎往上一格一格地拉。拉到不紧不松的最后一格,手指停在拉链尾端的布挡片旁边,没有马上放开。她感觉到他指尖的余温隔着白纱落在后颈下方的皮肤上。
“许挽知。”他在她身后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陈述句的开头,是在说一句话之前的深呼吸。“以前那场婚礼是我一个人订的。我找了场地、选了婚纱、画了草稿、付了定金,但你没答应。你甚至不知道。那时候我觉得,先准备好,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愿意。”
他停了一下。她看到镜子里他的目光落在婚纱的腰线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两年前那个独自蹲在地下储藏室折草图的自己。
“如果这一次你愿意,”他说,“我们一起订。”
她对着穿衣镜看自己身白纱。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一点红,但嘴角是上扬的。她偏过头,刚好和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傅景珩对上视线。
“一起订。日期你定,”她说,“靠窗的座位我定。”
窗外八月末的蝉鸣忽然静了一拍,像连夏天都知道有人在经历一个重要的时刻。白纱的裙摆拖在深色木地板上,旁边翻倒的樟木箱子里,龙凤褂的金线映着午后的阳光一闪一闪。那张手写草稿纸还摊在茶几上,纸角被空调风掀了一下,露出背面用铅笔写的一行极小的字——还是他的笔迹:“等她说愿意再告诉她。”
她现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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