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 200 章
第五章 独自清醒
许挽知搬进云顶公馆的第三天,第一次撞见傅景珩吃药。
那天下午她在画室里调色,白色颜料快见底了。家里平时这些东西都是周姨去采购的,但周姨下午请假回了老家。许挽知在手机上搜了最近的美术用品店,换了外套准备出门,路过二楼书房时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扣合的声响。
书房的推拉门没有关严,留了大概一掌宽的缝隙。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傅景珩坐在书桌后面,身后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光线打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下颌线。他没有在看电脑,没有看文件,而是低头从随身携带的那种小药盒里倒出两粒胶囊,接着端起手边喝了一半的凉水杯,把药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钟。
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全程没有皱眉。没有那种“药很苦”、“肚子很痛”的表情。甚至没有停顿。倒药、含水、吞咽,一气呵成,像呼吸一样自然。
药盒外壳是纯黑的,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任何医院或药店的标签。没人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吃了多久、有没有定时复查。
许挽知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怎么会有这种习惯——连吃药都吃出了一种不需要人照顾的熟练。
前世她从不知道他在吃药。她只知道他不怎么吃晚饭,每次她跟他说“我吃过了你先吃吧”的时候,他就点点头然后把餐盘撤走。她以为那是商人的节食自律,以为那是他维持身材的某种冷血习惯,甚至一度在心里觉得他连吃饭都带算计。她从没想过他的胃是真的不能随便吃。他怕吃饭会疼,所以干脆不吃。他的胃病绝对不是偶尔发作,是多年高强度的工作和饮食紊乱留下的旧伤,被咖啡和熬夜一次次顶上去,最终变成一种连药盒都要随身携带的生存技能。
而她前世只顾着讨厌他,连他每天吃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傅景珩。”
她敲了敲门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
傅景珩抬起头,第一反应是合上药盒想把它推到文件后面去。他做这个动作没有犹豫,几乎是一种本能——把弱点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但推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药盒的黑色外壳上,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放下了。
“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他解释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工作无关的小故障,语气轻得好像只是打印机卡纸了,重开一下就好。
他没有告诉她这胃病是怎么落下的。他不会告诉她——他当年跟着母亲被傅家扫地出门后,一天只吃得起一顿饭,胃壁磨出了溃疡。后来被傅家接回来,他拼命读书、拼命往上爬,成了远瞻最年轻的掌舵人,但溃疡一直没有真正愈合。远瞻拼命扩张的那三年,他连续四十个小时盯并购案,靠黑咖啡续命,胃黏膜被反复腐蚀,医生给他开过住院通知,他签了字没去。
这些他从不跟任何人说。说给谁听呢。母亲走的时候他十岁,父亲前几年也走了。他一个人扛了太久,久到连病痛都变成了一种不该麻烦别人的东西。
许挽知推开门走进书房。
她从书桌上端起那半杯凉水——玻璃杯壁上还凝着水珠,不知道放了几个小时——转身出去换了一杯温的回来,放在他右手边。然后她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便利贴,撕下一张,在旁边写上“温水送服”四个字,不轻不重地搁在杯子边上。
“吃药要温水。”她顿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以后药我帮你备好。温水。”
傅景珩抬头看她。
他的眸色本来就深,此刻被窗外的逆光衬得更是沉沉一片,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而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他看着她,就这么看了很久。
她没有责问他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没有说你怎么搞的连吃药都不当回事,没有像曾经那样用不耐烦的眼神掠过他的书桌然后转身就走。她只是走进来,端走凉的,倒来温的。付出了一个他从来不敢向她索取的、最简单的动作。
她从前不会做这种事。从前她连他放在茶几上的水杯都不碰,擦桌子的时候她会绕开。
“好。”他说,嗓音比刚才哑了不少。
他端起那杯温水,分三次喝完。每一次都喝得很慢。不是因为水烫,是因为他想把这段“她在照顾他”的时间拉长。哪怕只是多几秒,哪怕这几秒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书桌对面看着他喝。
他怕这种好会消失。
他记忆里所有被照顾的时刻都消失了——母亲在他十岁那年走了,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给他煮过一碗热汤面。父亲虽然对他好,但父子之间隔着傅家的规矩和祖父的铁腕,那种“好”更多是愧疚和补偿,不是日常的温度。他太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对待过——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交换条件,只是走进来,换一杯温水。
后来顾承安在电话里告诉许挽知一件事。
他说:“傅总从不让别人碰他的药盒。周姨想帮他收,他把药盒换了地方塞进口袋里;有个秘书上次看见他吃药,问了句傅总需不需要安排体检,他那一天都不跟人说话。你是唯一一个不用申请就能管他的人——管他不是管公司,是管他吃药。”
许挽知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想起重生前最后那段日子,她和傅景珩的关系已经冷到连同桌吃饭都不能维持,她搬到云顶最偏的那间客房去住,连走廊路过的时候都低着头加快脚步。她以为傅景珩在她面前永远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不主动说话、不主动靠近、不主动看她。她不知道他的冷淡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他的所有回应都已经被拒绝了太多次,而不敢再用任何方式靠近。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所以他连药盒都不敢让她看见。
晚餐是许挽知做的。周姨不在,她系了围裙进厨房,做了最简单的两样:小米粥和一个清炒时蔬。她把粥端上餐桌的时候,傅景珩正从楼上下来。他站在楼梯转角,看见她在摆碗筷,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这顿饭他能不能坐下来吃。
“粥好了,”她说,“趁热。”
傅景珩在餐桌前坐下。他盯着那碗小米粥看了好几秒——粥面泛着淡金色的米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在灯下弯成柔软的曲线。然后他低头开始吃。他的手指握着勺子,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件需要慢慢消化的东西。
她坐在他对面,忽然问了一句:“傅景珩,你这几年是不是从来没让人照顾过你。”
他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餐桌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有夜鸟掠过树梢的翅膀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个问题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低声说:“不太习惯。”
只有四个字。
不是不需要——是不习惯。怕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需要的人会变成依赖,依赖会变成软肋。而软肋被拿走的时候,比胃疼还难受几千倍。他一个人的时候疼就疼了,至少不会失去。
许挽知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药盒从书房拿过来,放进厨房固定的抽屉里,在旁边贴了一张备忘便签,写上“温水送服”四个字。
她当时还没有爱上他。她甚至还觉得自己这一世的主要目标是守住远瞻、帮傅景珩挡住贺氏和傅成渊的暗算,然后离婚,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事——去换一杯水,去熬一碗粥,去贴一张便签。
她只是在想:这个人被误解了这么久,还能用一份协议把所有退路都留给她。她要是不对他好一点,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那天夜里,傅景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整栋房子都很安静,走廊的灯只留了尽头那盏,是暖黄色的,暗得刚好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路过画室时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在里面画图——铅笔划过描图纸的声音很轻很柔,簌簌的、沙沙的,和他六年前在知韵堂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六年前他还是远瞻的副总裁,知韵堂是一个画廊的名字。那天他去那里面试设计师,站在走廊尽头,听见画室里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安静、很专注,像是画画的人把整个世界的噪音都关在了门外。他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敲门。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双很亮的眼睛。
那是许挽知。
从那天起,这个声音就长在了他记忆里,像一根埋得很深的线,一碰就疼,但永远断不了。
此刻他靠在画室门外的墙上。走廊很暗,从画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只够照亮他的鞋子。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也没有人知道他掏出手机,把屏幕按亮又按熄,按亮又按熄,反复了不知多少次。
最终他没有去敲那扇门。
他只是对着那一线光线,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说:“许挽知,你知不知道我对你的喜欢有多重。重到我不敢去称。”
他怕那些东西一旦被她看见,会把她吓跑。而她愿意留给他的那一点好——一杯温水、一碗粥、一行字——已经够他撑很久了。
他不能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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