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5 / 200 章
第185章 又一年除夕
除夕这天,傅景珩起得特别早。
他的生物钟在五点四十分准时叫醒了他。披上外套走到厨房,把橱柜顶层的那只黄酒坛取下来。坛子不大,旧泥封口,是很久以前许挽知买来给父亲许怀山祭扫用的。当年她因为母亲过世后一批旧物没能及时赎回而情绪崩溃,傅景珩骑着摩托车跑了三家旧货铺才把那批库存对上号,还自己动手补了泥封。后来没用上,但一直没扔。
他把坛子放在橱柜最上层,每年除夕前一天取出洗净,用来泡桂花酿。
桂花是他自己晒的。云顶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花期就那么几周,每年十月中下旬,他每天早上拿着竹筛拾起落在石板上的桂花,摊在书房窗台的纱面上晾。晾到干透,一瓣瓣收进玻璃罐里。这件事他做了很多年,从来没缺过一次花期。
今年他泡了两缸。一缸按老配方——桂花、冰糖、一点枸杞。黄酒和糖的比例严格参照周姨留下的手写笔记。另一缸他改了方子,把冰糖换成雪梨干。因为许挽知有一次无意中说了一句,最近喝甜的后面会胃酸。他没有当时追问什么,只是记住了,查了雪梨干偏碱性的成分表,今年才换了配方。
成不成功不知道。黄酒和雪梨的香气是否兼容,谁也说不准。如果失败,明年再试。他还有一年可以试。
许挽知在客厅叠红包。
红包里的钱不多,她从来不给孩子们塞太多——她觉得压岁钱代表的是祝福而不是金额,这是从她父亲那里传下来的规矩。但她在意的不是纸币面额,是折角。红包从她十九岁进作坊起一直是她亲手叠,每一封的折边都端端正正。这个习惯从知予、知许小时候沿袭至今,现在家里又多了外孙女。
她叠到一半揉了揉右手大拇指,关节有些发酸。几十年捏磨料和刻刀留下的肌腱炎,到老了更明显了。她把一个胶水干掉的贴纸搁在旁边,也没多在意。
孩子们是下午陆续到的。
知予抱着小女儿和Luc最先进门。外孙女刚学会翻身,在婴儿提篮里蹬开小被子,一只袜子早就甩掉了。傅景珩没有先抱孩子,而是蹲在提篮旁边观察那只裸露的小脚,神情专注得像在审阅一份精密报表。他发现脚趾有轻微内收的倾向,开始和Luc交换矫正建议。两人拿了白纸画了十几张推论草图,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答辩。知予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笑。
知许和于微到得稍晚。车停在巷口外面,进门时每人都拎着从乡下池塘带回来的鱼篓,活鱼还在篓里扑腾,水珠顺着篓缝滴在台阶上,带着一股新鲜的水腥味。于微接过许挽知递来的红包,仔细放进玄关柜里的一个旧格子里。那个格子里还存着知许的满月照、第一本识字卡、以及他在孤儿院的年度复查通知——那张纸已经褪成浅黄色了。
傅知许走进厨房后挨个检查了一遍炊具。灶台边一个电子温感头有些失灵,数据断续。他没有叫父亲来看,而是从自己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条细长的转接排线,把传感头调整了位置。这件事他只花了不到十分钟。他从不在父亲面前特意展示这些。父子俩交流的方式是工具和参数——谁修好了什么,谁就往前推了一步。这不是冷漠,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年夜饭的桌子比往年多了一块延长板,坐得下所有人,外加婴儿椅。
傅景珩坐在上菜位,几乎不说话。但每道菜他都会先用公筷夹一箸放在许挽知盘里,然后才去夹给外孙女的辅食碟。她牙不太好,有一颗烤杏仁可能会硌到,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几颗坚果换成了软炒白果,放在盘子边上。她没有说谢谢,用眼神告诉他她知道了。
有个细节几乎没人注意到。那双公筷的木头已经被多年触摸磨出了细密的光泽。这是他们年轻时在某次逛百货店买的,价格标签的编码至今还贴在橱柜内壁上层——他从来没说过,但什么都记得。三十年了,没摔坏,没弄丢。
守岁时大家分散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Luc在花坛边用几个自制的加热包模拟小火山,外孙女坐在奶奶膝上睁大眼睛看。知许在房檐下修补一把幼儿椅的腿撑——工具是几年前在传习所做学生维修时留下的老螺丝刀,螺丝不太对称,但结实。他才做完一个外箍,抬头看了看椅子歪不歪,然后继续埋头,后颈的线条里长着与傅景珩极为相似的东西。
许挽知从二楼窗户望见知许弯腰检查脚垫平衡点的那个剪影。头低垂,肩背微拱——和傅景珩年轻时修她第一张工作台时的角度几乎完全一致。她看了很久,不是看儿子,是觉得能从那个弯腰的轮廓里看到某种一代传一代的轴心,沉默而坚定。
差几分钟午夜。
城里禁放烟花,但远郊偶尔有零星私放升到高空。傅景珩给她端上一个小瓷杯,里面是今年改良版的桂花酿。他没有敬酒词,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她喝了一口,品了品,说还行——不甜。他把结果记进心里,明年的桂花干厚薄和雪梨比例得再调。
这个除夕没有大事发生。所有动作都在平稳的频率里,暖气和笑容都已固定了许多年。她坐他旁边,看着他杯子里浮着的那枚银杏叶。不知什么时候银杏叶也被他收到桂花酿里去了,可能是想让它在这里漂着,飘过这一年的最后几分钟。
两个人都知道,每年除夕这种安静的时刻里都漏着不可复制的珍贵。
他们把它完整地过完。
今年仍是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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