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周姨的退休

周姨在云顶工作了十七年。

十七年说起来是一串数字，过起来是一个人把最好的岁月都煮进了这栋房子的每一顿饭里。她年纪渐渐大了，去年摔过一次跤，虽然只是扭了脚踝没有大碍，但傅景珩还是提了一嘴：要不要考虑退休。

周姨当时正给傅知许喂饭。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看着傅景珩。

“傅先生，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傅景珩很少被人一句话堵住。但那天他顿了顿，说：“不是。”

“那就别赶我走。”

他没再提。

但是今年春天，周姨自己开了口。她说膝盖有点不太利索了，站久了会发胀。家里小孙女也上了幼儿园，想回去帮忙带一带。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许挽知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好。但是你走之前，我们给你办个送别宴。”

周姨摆摆手说不用，又不是什么人物。许挽知没接茬，当天晚上就开始拟菜单。

……

送别宴定在了周六晚上。没有请外人，就一家人，加上周姨自己。

许挽知和傅景珩亲自下厨。准备的菜不多，但每一道都是周姨爱吃、平时却很少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莲子百合汤、还有一碗她老家口味的粉蒸肉。

周姨坐在饭桌上，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愣了半天。

“你们两个这手艺……傅先生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最近。”傅景珩面不改色地说。

许挽知在旁边拆台：“他练了三天。把厨房烧了一次。”

“那是因为油温没控制好。”傅景珩纠正。

“油温没控制好就叫烧厨房。”

“那是冒烟。”

“冒到二楼了。”

傅知予端着碗认真地吃了一口糖醋排骨，然后抬起头很客观地评价了一句：“爸爸，你不是说失败了就丢掉吗？你丢掉的那锅菜比我们多。”

傅景珩沉默了。

小太阳坐在宝宝椅上，忽然很大声地说：“爸爸又把厨房搞成这样啦！”

整桌人都笑了。

周姨笑得最大声。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家四口拌嘴，筷子拿在手里，菜都没夹几口，光顾着笑了。她在这个家待了十七年，从许挽知和傅景珩刚搬进云顶的时候就开始给他们做饭。那时候云顶还不叫云顶，房子刚装修好，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许挽知工作忙，傅景珩更忙，吃饭经常凑合。周姨来了以后，把他们俩的胃都养刁了。许挽知怀知予的时候吃什么都没胃口，周姨就变着法子做，一天能换四套菜单。

后来知予出生了。再后来小太阳也来了。周姨把两个孩子都抱过、喂过、哄睡过。傅知许学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爸爸妈妈，是“周奶奶”。

……

吃完饭，许挽知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条纯银的长命锁，锁面上刻了一排小字：“岁岁平安，年年相见”。

“这是我妈在世的时候做的最后一批长命锁里的一枚。”许挽知把它放进周姨手心，“本来我想留着给知予她们。但妈妈说，长命锁是要送给最亲的人的。”

周姨拿着那枚锁，手有些抖。

“夫人，这太贵重了……”

“你叫我夫人叫了十七年了。”许挽知看着她，“今天能不能叫我的名字？”

周姨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

“……挽知。”

“嗯。”

周姨忽然就哭了。她哭得很轻，不敢出声的那种，泪水不停地流下来，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她不是为离别难过——她知道这一家人从没把她当过外人。她只是没想到，走了十七年的这条路，终点站到了的时候，居然还有人给她准备了一枚长命锁。

傅景珩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放在她面前，没有递，只是放在桌上。

然后他说：“云顶的门不会换锁。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吃饭，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做。”

周姨抬头看他。

这个她从第一天进云顶就觉得冷冰冰的男人，在他眼里她看到了十七年来从未变过的认真。他不是客套。他是真的在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她把那枚长命锁紧紧握在手心里。

窗外秋天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厨房灶台上还温着一锅莲子汤。客厅里小太阳在追知予跑圈，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周姨看着这一切，心想：一个人在一栋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住了十七年。

那这栋房子，其实已经属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