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 200 章
第三十九章 除夕与桂花酿
除夕又来了。
青城这一年没有下雪。市政禁了大型烟花,整座城市的年味被压缩成了一片极薄的安静。云顶公馆只亮着客厅的两盏壁灯,暖黄色光线从乳白灯罩里晕开,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只铺了刚好够两个人看到对方的亮度。周姨提前一周就回了老家,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饺子皮、卤牛肉和用密封袋分装好的高汤浓缩块,还在餐桌上留了一张手写菜单。
屋子空了。只剩下他,和她。
许挽知把这一年做出来的星轨系列衍生款初样从收纳柜里搬出来。不多,一共十几件——有吊坠、两对耳钉、一枚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推出的胸针、几只在打样阶段修改了无数遍的戒指。她把它们按制作的时间顺序排在茶几上,像摆一组等待评测的小兵。没有观众,没有品鉴,只是她自己在除夕夜想要看一看这一年的成果。
傅景珩从厨房里搬出一只土陶坛子。坛子大概三十公分高,粗泥烧制,外面系了一圈褪色的红布条。他把它轻放在餐桌上,坛底和木头桌面碰出很沉的一声响。
“桂花酿。”他说,把话说得很短,像是在汇报一个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感兴趣的事项。
去年秋天,她某天晚上从画室出来,闻到客厅里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点很淡的桂花香——是窗外院子里一棵偶然开花的四季桂。她接水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小时候我外婆做桂花酿,整个厨房都是这个味道。”他当时正在茶几前翻报纸,没接话。但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他就开始到处托人问桂花酿的方子。他不认识任何酿酒的人,也不认识任何会做传统民间酵酿的厨艺老师。他纯粹是靠着微博上的几篇传统酒酿食谱、周姨口述的半截经验、以及自己在家里反复试验的耐心,一个人拿玻璃罐泡在恒温柜里酿出来的。
不是买的。是自己酿的。
怕糖放多。他尝了好几次,舌苔被酒精烧得发麻。糖放少了又怕发酸,浪费了几批。最后那一罐开坛的时间定在除夕前夜的晚上十一点。他一个人在厨房揭开盖子的时候酒色澄黄透亮,桂花还没有完全沉淀下去,一小簇一小簇地悬浮在半透明的液体中间。他知道对了——和那些食谱上说的“成品应呈澄澈琥珀色,花不沉底为鲜”的描述完全吻合。
许挽知端起酒盏。
那是知韵堂收回来的一对老茶盏,瓷胎极薄,浅灰青色,杯口有一圈被反复冲泡茶水留下的淡褐色纹理。她把酒盏凑近鼻尖——不是商场里那种加了香精的甜。是偏淡的甜,发酵时间控制得刚好,桂花的香气还在但没有盖过酒味,和记忆中外婆厨房里飘出来那种像。
她喝了一口。放下酒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窗外无星,连远处孩子们手里喷泉小烟花的闪光也被禁燃令压到几乎看不见。她把酒盏放回茶几上,对着窗户的方向忽然说:“傅景珩,我重新认识你一年了。”
他握杯的手指轻轻一顿。
一年。从头到尾,三百六十五天——从那个春天她在前厅签下协议,到今天除夕夜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只有两盏壁灯的客厅里。整整十二个月。她不是用日历算的,是用他的备忘录、他的桂花酿、他那张已经快被划完的清单、他在保险柜里替她储的所有东西。她重新量了一遍这个人,比任何一份矿权报告都更仔细。
“结论呢?”他问。
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客厅太安静,是因为他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把他的心跳加速到什么程度。他想把自己藏进桂花酿的甜味后面,可那盏酒已经喝了一半,遮不住什么了。
她偏过头看他。眼神直接,像那一年第一次在书房里对账时一样——不躲闪。
“结论是,我可以试着喜欢你了。”
这句话比任何告白都重。不是“我已经爱上你了”,不是突如其来的接受,说句好听的把余年一把兜过去。是“我可以试着”——在经过完整一年的观察、犹豫、重新评估、证据线核实、重新建立信任之后,她决定启动这个婚姻下一个阶段的程序。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撒谎。
他手里那只酒盏停在半空中。停了可能有三秒。然后他把剩下的桂花酿一口喝完,放下盏子,站起来,去酒柜那边。她以为他去添酒。他从柜子里取出的是一只干净的新杯子——透明的,普通的直身玻璃杯。倒了一杯水温刚好不烫指尖的白开水,端到她面前。他蹲下身,和她平视。手肘搭在膝盖上,杯子放在她面前茶几的托盘上。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点,但没有笑出声来。
“好。那我们一起试。”
窗外有小区的孩子顶风点燃了一小排太阳花小喷泉烟花。银白金色的火花从窗玻璃上晃了一下就熄灭了。云顶太安静了,安静到刚好够听彼此的心跳。他蹲在她面前没有站起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点笨得不行的喜欢,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慢慢安放的地方。
睡前。他把床头柜的抽屉打开,摸出那只铁盒。铁盒里已经攒了很多小纸条。他拿出新的一张,拿出钢笔,旋开笔帽——他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纸张压在左边,用左手轻轻按住右上角。一笔一划,不带任何情绪,只是记录。
“2022.12.31。她说可以试着喜欢我了。”
钢笔停在最后一个“我”字上。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把他手指的细微颤动也留在了那个字的最后一竖上,稍微粗了一点,像是把心跳写进墨水里。
然后他合上铁盒,关了床头灯。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失眠,睡得极沉。这一觉像把所有悬着的都落在实地上。
这是他们相遇的第六年。
第一年她不爱他。第二年她还不知道他爱她。第三年她恨他。第四年她不肯跟他对视超过三秒。第五年她走了。第六年的除夕夜,她坐在那盏壁灯下,隔着一盏没有完全沉底的桂花酿看着他,说可以试试。他等到了。余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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