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 200 章
第三十一章 她的生日
许挽知的二十五岁生日在三月下旬。
她没有告诉傅景珩具体日子。不是刻意隐瞒,是习惯。前世她从不让他参与任何私人的纪念日——生日、节日、结婚纪念日,全都从日历上划掉。第一年他还试探着问过她想要什么礼物,她头也没抬,说不用。第二年他没问了,但礼物照旧送来。每年都在生日前一周,由顾承安转交,有时候是一只古董珐琅胸针,有时候是一套她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那页首饰的实物定制。每一件都包装得很考究,灰蓝色缎面盒子,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她以为是他的秘书按清单采购的,收下之后随手放进衣帽间的抽屉里,一眼都没多看。后来她才知道,他给她准备的每一件礼物都从未退过货。不喜欢他,他理解。但礼物是他这一年可以光明正大为她选东西的为数不多的借口。
那天下午三点多,许挽知在工作室里刚给新系列最后一只耳钉的蜡模修完细节,接到周姨的电话,说家里来了一个师傅,要送一盏台灯。她对这个说法没有太在意,以为又是傅景珩从哪里拍来的古董。到家时天色刚暗下来,客厅只开了过道的两盏地灯。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盏台灯。
她停住了。
不是新的。灯罩是暖黄色的,有些发旧的丝质面料上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淡墨渍。底座是黄铜的,沉甸甸的,氧化层已经被擦得很干净,露出底下用了很多年才养出来的那种温润颜色。灯颈有一道她不用凑近也能认出来的划痕——小小的,像是铅笔刀尖戳歪了划过去的。那是她八岁那年某个夏天下午干的。她爸在二楼书房改设计稿,她拿着削铅笔的小刀在灯座底下刻字,想刻一个“爸”字,结果第一刀就划歪了。她当时吓得把刀藏在身后,她爸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留个记号也好,以后这灯就归你了”。
那是知韵堂二楼书房的旧台灯。
她站在茶几前,伸手抚过那道浅痕。指尖触到黄铜底座时冰凉的,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变烫。她知道知韵堂那栋老铺子几年前被追债时差点整体拍卖,里面的东西散得七七八八。这盏台灯不知被转过几手,他大概找了很久。不是一句“我托人帮你找回来了”就能概括的功夫,是从无数个闲置品交易记录、旧货市场名录、中间人转手中一点点拼出线索的漫长追踪。她没有问花了多少力气。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一遍一遍摸着那道铅笔刀的划痕,像在摸一段回不去的童年。
厨房传来碗筷的轻响。傅景珩端着一碗面走出来。
他穿的是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围裙是周姨平时用的那条米白色棉布款,系在他身上短了一截。围裙上沾了好几处面粉印,左边口袋附近还有一小块酱料的污渍。他左手大拇指裹着一圈创可贴,米色的,超市最普通的那种,边缘沾了一点点酱油色。切葱伤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面条装在知韵堂那只青花大碗里。汤底是酱色的,卧着一个煎蛋,几根青菜码在碗边。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有几根明显比其他的宽一倍,还有几根煮过了头,边缘已经有些透明。酱料闻起来是周姨调的方子——加了香菇和一点虾皮提鲜,是她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味道。只是盐放多了一点,咸味透过热汤的蒸汽飘过来。
“生日快乐。”他把碗放在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交一份没有把握的作业。“面煮得不好。”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确实煮烂了,咬下去几乎没有嚼劲。酱料也偏咸,多放了不止一撮盐。但她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中间没有抬头,也没有去倒水。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大半。然后放下筷子,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抬头看他。
“傅景珩,你以后不用再收了。”
他怔了一下,以为她说的是那些被他找回来的旧物。
“你把我的东西收回来够多了。台灯、旧印鉴、知韵堂的账本——”她一个一个数着,声音很平稳,“下次生日就给我做一碗面吧。”
他摘下围裙的动作停住了。手指不小心碰到拇指上创可贴的边缘,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但嘴角没忍住,往上扬了一点点。不是疼的。是因为她说,下次。
不只是一次面——还有下一次。
他说:“好。”
然后转身去厨房收拾锅灶,背对着她的时候,把那只裹着创可贴的拇指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水是凉的,可他觉得从指尖到胸口都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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