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 200 章
第六章 贪心与否
许挽知在云顶公馆住满一周那天,顾承安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远瞻总部有一个珠宝展的合作企划需要顾问过目,请她下午来一趟集团大楼。语气轻松得像在约咖啡,但他末了补了一句:“傅总不知道我打了这个电话。”
许挽知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远瞻总部地处市中心的地标建筑群正中,玻璃幕墙从一楼直接铺到顶层,阳光打上去像一整面流动的金属瀑布。她刷了临时门禁卡进了电梯,到四十二楼时门一开,顾承安已经站在电梯口等她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得很克制:“许小姐,请跟我来。”
他没有带她去会议室,也没有带她去会客区,而是沿着走廊往傅景珩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到总裁办公室隔壁那扇门前时,他停下了。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画室。
不是那种临时搭的折叠桌配一把椅子的凑合版。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画室——绘图桌是德国某个绘图仪器品牌的定制款,桌面角度可以无极调节,高度和她知韵堂那台一模一样。台灯的色温是暖黄,不是惨白,是她曾经在某一年访谈里随口说过的最舒适的光谱范围。桌上摆着全套进口软芯铅笔,从4H到8B全齐,连笔尖都按她那篇访谈里提过的角度——斜切四十五度,削好了,整整齐齐插在陶瓷笔筒里。
墙角还有一个小型的扫描仪和一叠水彩纸。
顾承安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说:“这些东西是傅总自己挑的。他没让秘书代办——开了很长的清单,一样一样核对了型号和规格。笔是他自己削的,削废了两盒才削出那个角度。”
许挽知站在画室中间,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的目光从那排削好的铅笔扫到那盏暖黄的台灯,再到那个和她知韵堂画桌一模一样的桌面高度。她不知道傅景珩找哪个木工复刻了这张桌子,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间做这些事的——他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唯一的空档可能是凌晨。他大概是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坐在办公室里打开德国绘图器材的官网,一篇一篇地翻她的访谈记录,把她提过的每一个参数都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开清单、填型号、等海关。
她前世也来过远瞻总部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见过这间画室。因为前世她根本不愿意踏进他的办公楼层。每次来她都直奔法务部,替周子扬填坑、签字、领人,走的时候连电梯门都不愿意跟傅景珩同一班。
她没有坐到那张绘图桌前。
她从画室退出来,推开隔壁总裁办公室的门。傅景珩正站在落地窗边接越洋电话,右手拿着蓝牙耳机,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脊背挺成一条直线。窗外是满城的建筑群和天际线,他的背影嵌在这幅城市巨幕里,既孤独又锋利。
许挽知没有打扰他。她径直走到待客沙发前坐了下来,从包里抽出速写本和一支铅笔,说:“我在这里画。”
傅景珩听到推门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不到一秒。但许挽知在一片逆光中捕捉到了一种很细微的波动层次——他先是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比平时长那么零点几秒;随后他在她脸上找到了某种确认,确认她不是来找他签字的、不是来替别人求情的,就是来这里坐着画画;于是他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一潭静水里扔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然后他垂下眼,用接电话的姿势遮掩那种变化,最后他朝她点了点头,幅度极轻,像是一个念头被压成点头的重量。
他把还在通话中的越洋电话挂断了。
然后他出去跟秘书说了句什么。不到两分钟,秘书把台灯从画室挪到了沙发边的边几上,角度调好,亮度调到她偏好的那档。傅景珩坐回办公桌后面,重新拿起钢笔,继续批那摞堆成小山的文件。
两个人隔了大概两米。他在批文件,她在画图。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太阳从楼顶慢慢滑到楼腰,光线从白色过渡到淡金色,再慢慢变成午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琥珀色。
许挽知画着画着,余光瞥到斜前方的一张空桌子。
那是他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绘图桌——方才画室里那套设备的备用件,他也在自己办公室里摆了一张。阳光正正好好洒在那张桌面上,照得那排削好的铅笔笔尖泛出细细的暗金色光泽。角落里单独放着一支铅笔,和其他铅笔隔了一小段距离,像是在等一个人来用。笔尖不尖不短,是她多年前在某个采访中随口说过的最顺手的角度。
这么多年了。他记得她随口说过的一句话,比她自己的记性还清楚。
许挽知的铅笔停在纸面上,悬了一瞬。
“傅景珩。”她开口。
他停下笔,侧头看她。等着,像他是一个滴水不漏的聆听者,只等她开口。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不经意——像是一个人在画稿间隙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但落在傅景珩耳里,比任何一笔价值过亿的合同都重。
他想要的太多了。
他想让她每天都坐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不是非要坐在他旁边,就是在一片视线范围内就好。他想让她偶尔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不要有厌烦和回避。他想让她生气的时候不要把行李打包走、不要把自己关在客房七天不跟他说一句话。他想让她做噩梦的时候下意识喊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别人的名字。他想让她喝牛奶的时候伸手去摸电视柜左边第三个盒子,发现那个他准备了很久却不敢送的袖扣,不要扔掉,哪怕只是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
他想让她爱他。
可他说不出口。他太清楚自己对许挽知的喜欢有多重,重到一旦说出来就会把整间办公室的空气都压碎。她好不容易才愿意坐在这里画画,好不容易才主动跟他说了一句话。他怕多往前迈一步,这一切就归零了。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他收回视线,钢笔重新落在文件上,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回复一封无关紧要的邮件,“你不用费心。”
许挽知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铅笔重新在速写纸上沙沙地走,画了几笔之后停下来。她看着纸上那枚星轨胸针的草图——这是她最近在画的新设计:一圈轨道环绕一颗六芒星,寓意“以你为核”。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擦掉了一个不起眼的底纹层,重新画。
在星星的底纹下面加了一轮极淡的月亮。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星追月,星在暴烈地燃烧自己,月不知道。
她把初稿放回画筒里,扣上筒盖。
总有一天会让他知道的。总有一天。
第二天是远瞻集团的季度运营汇报会。许挽知作为特邀顾问坐在旁听席。傅成渊照例没有放过任何发难的机会,当着十几个董事的面站起来,说贺氏矿权的事集团亏掉了几百万潜在利润,然后话锋一转,又开始质疑许挽知的顾问资质。
他说:“外聘一个设计师掺和集团采购决策,有没有流程审批?她有没有从业资格认证?”
傅景珩当时没有直接驳他。他坐在会议桌主位上,手里的钢笔帽拧开又拧回去,拧开又拧回去。他什么都没说。
散会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份厚厚的技术评估报告交给助理,说送到每位董事桌上。报告附录里列明了本次彩宝并购案的全部专业建议来源,按时间线和责任归属逐条标注。许挽知的名字写在第一位,职衔后面附着她参与过的所有行业标准鉴定项目。
那页附录最底下的落款处有一行极细的手写字,用的是钢笔,墨色比其他印刷字略深一些——此处数据及结论已通过第三方校验,误差率为零。
是他的字。他的笔迹很好认——横平竖直,没有一点连笔,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站在格子里,像他的人。
他不必当众表功。他只是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把她的专业度钉得无可挑剔。傅成渊下次再想质疑她的资格,得先推翻那份误差率为零的第三方校验报告。这是傅景珩做事的方式——把能做的事做完了,把所有能夯实的根基夯死了,然后把话吞回去,一个字都不说。
他不求她知道。这是他喜欢一个人最惯常的姿态:把东西放在她路过的地方,绝不伸手去递。
傍晚回云顶公馆的路上,许挽知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车速很慢,路上有晚高峰的车流和日落之后的紫蓝色余晖。
她其实没有睡着。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周子扬说傅景珩娶她是为了知韵堂的宝石秘方,林楚楚说傅景珩就是要榨干她的价值然后把她踢出远瞻的权力中心。她把这两个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和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些东西逐一对照。
周子扬不会替她削铅笔,不会记得她五年前在采访里说过的削笔角度。林楚楚不会在一份商业报告的末尾用钢笔写一行只有她一个人会注意到的字,然后对别人的质疑保持沉默。这两个人嘴里傅景珩的每一桩心机——谋秘方、榨价值、假深情——在那一排削好的铅笔和那盏暖黄的台灯前面,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还没有爱上傅景珩。她对现在的自己很诚实——她还在往前走,还在找这一世真正属于她的那条路。
但她已经永远不再相信那些说他不爱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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