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 200 章
第七十六章 她也叫了妈妈
知予学会叫"妈妈"是在"爸爸"之后的第二周。
那天是周四。许挽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今年最重要的一场国际珠宝研讨会,请了瑞士彩宝评级协会的三位首席鉴定师和日本珍珠养殖协会的会长。她提前一周就在准备讲稿,反复核对每一组数据。早上七点她起床的时候,知予还在婴儿床里睡着,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侧,呼吸又轻又匀。
她的化妆时间被精确压缩到了十五分钟。粉底、眉毛、口红——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显得刻意,少了上不了台面。她对着镜子画眼线的时候手很稳,但脑子里还在过今天可能被问到的三个问题。她听见客厅传来傅景珩的声音,很低,大概是在给公司的人打电话。然后她听见知予醒了——先是一声细细的呜咽,然后是他拖鞋踩在地板上快步走过去的声音。
等她画完最后一笔睫毛膏出去时,傅景珩已经把知予抱在怀里了。小家伙刚睡醒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把脸蹭在他衬衫领口上,闭着眼睛不想睁开。他一边拍她的背一边低声念着什么,她走近了才听清——他念的不是诗,是她前天晚上随口提的那句"知予还不会叫妈妈"。
他念的是"ma——ma——"。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教字母发音一样认真。他以为没人听见。
她没戳穿他。
收拾妥当之后她弯腰在玄关换鞋。是一双细跟的黑色漆皮高跟鞋,和今天的暗纹西装裙是同一套。她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因为她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四十。她蹲下去扣鞋扣的时候听到了一声——不是很响,但是非常清楚。
"mama。"
没有上扬,没有拖长,是两个端端正正的音节。好像她已经练习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说出来。
许挽知手里的那只高跟鞋从指尖滑落,啪的一声摔在木地板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她赤着一只脚从玄关走回来,踩在大理石和木地板交界的那条线上——她的丝袜脚底贴着微凉的地面,她能感觉到那道接缝。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里了。
傅景珩怀里的小人儿正朝她伸着那只胖乎乎的手。五根手指张开到最大,像一颗小海星。嘴还微微张着,好像刚才那两个音节用光了她所有力气。
许挽知从傅景珩手里接过知予。小家伙很轻,但那种轻是有温度的——刚睡醒的体温、喝过温奶的体温、全心全意相信这个人怀抱的体温。她把知予举到面前仔细看。知予也在看她,圆眼睛一眨不眨,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许挽知忽然把知予整个拢进怀里,把她脸埋在她软软的小肚子上。知予穿的是连体的棉质居家服,布料上面印着很小的兔子。她把脸贴在那只兔子耳朵上,贴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能学会叫妈妈,真的不容易。
从知予出生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完整带过一整天。去年瑞士那个彩宝鉴定项目,她一去就是将近一个月。回来那天知予看到她甚至愣了一下,像在辨认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段时间知予白天全是傅景珩在带。他从公司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是把知予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在腿上,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念三字经。知予会叫爸爸那么快,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而是因为真的有人每天在她耳边重复了三千遍。
她以为知予会更晚一些亲她才对。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知予可能在两岁之前都只叫爸爸,不叫妈妈。她甚至跟自己说过:没关系的,等她忙完这阵子,等她把这个项目做完,等知韵堂的品牌认证下来——然后再花时间陪知予,再慢慢教。
可是知予没有等她。
在她还在忙着做准备的时候,这个小姑娘已经把所有音节都学会、排好、等到了她出门之前最恰到好处的那一秒。
"妈妈听到了。"许挽知把知予的小脸捧起来。这么小的脸,两只手就能完全包住。她的拇指轻轻擦过知予的眉毛——她的眉毛像他,又浓又直。但眼睛像她,瞳仁很深。她亲她的额头,连亲了好几下,亲得知予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去抓她的耳环。
她这才抬起头去看傅景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玄关柜旁边了。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反正他上午没有公开会议。双手抄在裤袋里,人靠得很随意,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结果。他唇角有笑意,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以为是光影变化。但许挽知跟他一起过了这么久,已经不需要仔细看了。她甚至可以从他靠柜子的角度判断他看了多久——他在这里站了不少于五分钟。
他一定是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还看完了她从脱鞋到走回来到抱着知予红眼眶的整个过程。
她注意到他在看她那只赤着的脚。他也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但他什么都没说——这就是傅景珩的方式。他不会说"你别急",不会说"鞋掉了",不会问她为什么不捡。他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帮她捡。
他蹲下去,把那只被她踢到茶几底下的黑色高跟鞋捡起来,转了一圈确认鞋跟没有磕伤,然后走回来,轻轻放在她脚边。鞋尖朝外,和她另一只脚上的那只鞋完全对齐。
"会议几点?"他问。语气和平时问"今晚吃什么"一模一样。
"九点半。"她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现在去还来得及。"
"走吧。"他把知予从她怀里接过来。小家伙还不肯松手,一只手攥着许挽知的西装领口不放。他轻轻把那只小手掰开,然后换了一个抱法——让知予的视线正好能对着门口。"知予今天我在家带。"
他抱着知予站到玄关口,举起知予那只小胖手朝着许挽知的方向挥了挥。知予大概还不太明白"挥别"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妈妈朝自己笑了一下,于是也跟着笑,露出一排才冒了半截的乳牙。
许挽知出了门。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听见家里传出傅景珩的声音,很轻,还是那句话:"ma——ma——"好像是在跟知予确认刚才的发音准不准。
那场研讨会比预想的顺利。瑞士来的首席鉴定师对她提交的彩宝光谱数据非常感兴趣,茶歇期间主动过来交换了名片。但许挽知在茶歇间隙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不是和人寒暄,而是坐在角落的咖啡吧台边,把手机打开,翻知予的照片。
她手机里知予的照片有上千张,但大多数是傅景珩发给她的。有的是知予在婴儿车里睡着的侧脸,有的是知予第一次自己抓勺子吃得满桌子的狼藉,有的是知予趴在他胸口、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的自拍。她翻到其中一张——知予穿着粉色的连体衣,坐在地上对着镜头笑,她从来没见过知予这样笑。角度很低,大概是他趴在地上拍的。
她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和傅景珩的聊天界面。
"她也叫妈妈了。你是不是让她多练了好几遍。"
发送。茶歇还有三分钟结束。
手机震动,回得很快。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一直把手机拿在手里等她发消息。
"那天听你说她还不会叫妈妈,我就在她面前多念了几次。不标准,但我怕你急。"
她靠在咖啡吧台边,垂眼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笑意是从嘴角先起来的,然后慢慢漫到眼睛。吧台对面的服务生大概会觉得这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在大白天对着手机笑得莫名其妙。但她不在意。
他不只是好爸爸。
他还是她情绪最精确的分诊台。她所有的焦虑、怕不被需要的恐惧、怕因为忙碌而亏欠知予的歉疚——他全部分了类、读了症状、开了处方。然后在她还没说出口之前,就把事情办好了。
研讨会下午场快结束的时候她又收到一条消息,是一段十来秒的视频。点开之后画面上是知予坐在地毯上,手里抓着一块彩色积木,对着镜头歪着头喊了一声:"mama。"
背景音里是傅景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知予,再叫一次。"
"mama。"
她又叫了一次。比早上那次更清楚。
许挽知把视频循环了整整四遍。然后放下手机,深呼吸,重新抬头对上研讨会主持人宣布闭幕致辞的方向。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知予会叫妈妈了。
她今天穿错了鞋——两只鞋跟高不一样,她直到坐进车里才发现。但她没有换。
就这样穿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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