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 200 章
第八十三章 知予在酒店的涂鸦
纽约巡展第二天,许挽知一大早就赶去了展馆——有三家美国珠宝媒体约了专访,还有一场面向纽约买手店的闭门品鉴会。傅景珩这边刚好有一个空档,中午的会改成了下午三点。于是她把知予交给他:“上午你带,下午我回来接。别让她看太久动画片。”
“知道。”傅景珩接过知予的小黄帽,单手系在自己脖子上——免得她跑来跑去把帽子弄丢了。
知予显然不介意跟爸爸单独留守酒店。不,应该说,她非常满意这个安排——因为跟爸爸在一起意味着她可以爬沙发、翻床头柜、把拖鞋一只一只扔进浴缸里,且在妈妈不在场的情况下不被立刻阻止。
送走许挽知后,傅景珩把知予安置在酒店套房的独立书房里。他在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摊开纽约分公司的季度会议记录,内容是关于北美市场供应链优化的几项重要决策,每一条都需要他今天下午在会上拍板。但他没有立刻坐下来,而是先拆开了一本儿童涂色本——那是许挽知临出门前塞给他的。
“画在里面。别画在墙上。”他把涂色本摊开放在知予面前,又给了她一支蓝色可水洗蜡笔。知予接过去,小眉毛皱了一下,低头看看蜡笔,又抬头看看涂色本上那个黑白线条的小兔子,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挑战性。
傅景珩确认她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在涂了,便起身去了洗手间洗脸。纽约的暖气太足,空调把房间烘得又干又热,他顺便把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用凉水拍了一下后颈。
前后也就三分钟。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书房的局势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
涂色本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毯上——兔子的耳朵只涂了一弯歪歪扭扭的蓝色,剩下整页空白。知予已经从沙发上滑下来,此刻正跪在他书桌前的那把皮椅上,半个身子趴在桌上,手里攥的是一支圆珠笔。是从他笔筒里自己抽出来的,笔杆上还沾着她的口水。她正对着他摊开的会议记录本奋力创作。
傅景珩的脚步顿住了。
会议记录本是墨绿色硬皮装帧,扉页印着“Yuanzhan Group—NY Branch”,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三个月来北美市场的关键数据——每个数字他反复核对过,每一页他亲自标记过页码。但现在,第17页和第18页的页面上多了一大团深蓝色的螺旋线。那些线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被踩扁的毛线球,在螺旋的中心圈里,是知予刚刚用圆珠笔狠狠摁出来的一小片深蓝色墨蕊。墨已经洇过纸背了。
螺旋线的旁边,歪歪扭扭、颤颤巍巍地落了一个字。
“爸”。
那个字的笔画不全。宝盖头写得很大,底下那个本该是“巴”的部分,写出了一条向下弯的弧线加上一个短短的横折,看起来像“巴”和“L”之间的一种过渡物种。但不管怎么说,那三个笔画摆在一起的形状,指向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字。
知予大概并不真的会写这个字。也许是她前几天看许挽知给傅景珩留便签的时候凑在旁边记住了形状,也许完全是巧合。但那个字落在纸上,落在一大团螺旋线的右手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纸面上还有她的小手指印——圆珠笔笔尖划过之后,她的小爪子在墨没干的时候就拍了上去,留下两个完整的、墨蓝色的指印。一个盖在螺旋线上,一个盖在“爸”字的尾巴上。
傅景珩站在书桌前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没有把笔拿回来,也没有把知予从椅子上拎下来。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知予抬起头看他,手上还攥着那支圆珠笔,脸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表情,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听不懂的音节。
他从她手里把圆珠笔稳稳地抽出来,放回笔筒。然后蹲在那里,视线落在那团螺旋线和那个歪歪扭扭的“爸”字上,看得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有一阵子,他就只是安静地蹲着,一只手扶着知予坐的那把皮椅扶手,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两个字痕。他看见那两个字痕旁边洇开的墨迹上,又多了两滴圆圆的、比墨色略深的水渍——不是从笔尖滴下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把知予一把抱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肩头。
知予两只小手揪着他头发,兴奋得两腿直蹬,嘴里发出得意的叫声。她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骑在爸爸肩头是她目前人生的最高成就之一。
傅景珩让保姆进来收拾书房,但在保姆弯腰去捡地毯上散落的文件时,他开口了。
“这页别撕。”他指着会议记录本上被知予画过的那一页,“留着。”
保姆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在这个套房带了知予将近一周,从来没见过这位年轻的中国老板说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看见那页纸上除了一个“爸”字、一团螺旋线、两个小爪印之外,还有几处被液体洇开的地方,纸面微皱。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整本记录本合上放在桌面。
傅景珩把知予从肩头放下来,重新坐回桌前。他没有继续看那份会议记录,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西装内袋里常年放着的那块旧怀表,把那页纸从记录本上折下来,折成一个很小很齐的长方形,和他母亲的旧怀表放在同一个袋子里。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那个歪歪扭扭的“爸”字,点开他和许挽知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知予会写字了。”他打了一句,按发送。然后把手机端起来等了大概七八秒,又补了一条:“第一个字是爸爸。”
许挽知那边是纽约的上午,她大概正在展馆里接受第一家媒体的专访。但她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让傅景珩怀疑她是不是正好在看手机。
“第二个字应该是妈妈吧?”
他能从那个问号里看她微微挑起的眉毛和嘴角往上弯的样子。他把手机拿低,蹲下来把屏幕给知予看。知予看到妈妈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伸手就拍。她的小手掌在屏幕上猛拍了一阵子乱按了一气——她不知道那个屏幕不是拍一下就会吃到糖的小游戏,而是即时通讯软件。等傅景珩把手机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成功给许挽知发出去了一条全是乱码的消息。大写字母、感叹号、空格、一连串无意义的标点,长达三行。
许挽知几乎秒回了一个笑脸emoji,又接了一句话。
“知予说妈妈最美。你猜。”
傅景珩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句话端端正正地打了进去。那天下午他开北美分公司的线上会时,右手边的咖啡杯旁边就放着那张折好的会议记录纸。他在会议的间隙里偶尔把这张小纸片从内袋摸出来看。墨迹微皱的那一行“爸”字旁边,有他指尖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开完会后他又在备忘录上补了一句话。
“今天知予画了一个字。她不知道她爸爸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一个人把他写出来。”保存那天备忘录的日期,是纽约巡展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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