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 200 章
第七十九章 她的回归
知予满两岁后,许挽知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她想了大概四个月。从知韵堂百年展开完之后她就隐隐感觉到,只做设计不够了。展览带来的媒体曝光让知韵堂的知名度远超她这一年的产能承受范围。预约单从各地寄过来,老铺的柜台上常常同时压着北京、上海和深圳三家拍卖行的征集函。她的设计速度跟不上市场需求,而单靠以前那个老铺子,无论是场地规模、设备数量还是人手配置,都已经在超负荷运转。
她需要扩张。
第一个动作是找新的工作室场地。她在青城工业园区参观了六个候选地点——其中一个是个废弃的印刷厂二层,水泥地面,留着原来的轨道灯,挑高大概四米多。她站在空旷的厂房中间抬头看了很久,日光从高处的透气窗打进来,在她脚下投射出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她指着左边那面墙对被叫来的傅景珩说:"这边做镶嵌工位,右边做设计区。中间走道留宽一点,以后如果招新人,推车可以方便转弯。"她说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在拍视频,镜头没有对准他,但他听见了。他站在厂房门口,手上拿着她脱下来的风衣。
场地定了之后,改造装修花了将近四个月。她保留了老铺原址不做任何改动——那个地方是父亲留下的,门板的声音、木楼梯的触感、阁楼灰尘的气味都不能改。但新工作室完全是另一套标准:防静电地板、恒温恒湿的工作环境、每个工位配备单独的冷色温可调光源。她按照瑞士实验室的标准订购了新的显微镶嵌台和彩宝分光仪。装箱单从瑞士寄过来的时候全是德文,她用手机翻译一遍一段对着核对。
傅景珩在这期间做的事很特别——他没有问过一次"预算够不够"。只是有一天傍晚她趴在画室桌上对着新工作室的平面图发愁,他从她身后走过去扫了一眼图纸,然后指着图纸左下角一个她用铅笔圈出来的区域说:"通风管道的结构图我看过了,那条主风管穿了三面承重墙。你选的这个位置不适合放镶嵌台,粉尘会顺着空调出风口飘到设计区。"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知予的磨牙饼干——知予正在客厅地毯上爬,他出来给她拿饼干,顺路进画室扫了一眼。这个人签过数十亿的并购合同,现在在帮她看通风管道结构图。
"那放哪里合适?"
"往左移两米,贴着这面非承重墙,单独走一条支管。我已经让人做了新的方案。"
他没说"我帮你做了新的方案"。说的语气就像报告今日天气——顺便提了一句顺便的事。
新工作室开张那天是来年三月。青城的早春还有些寒意,园区的银杏树刚冒了第一批新芽,细嫩的叶子贴在枝干上像一道淡淡的水彩。她选在这个季节开张是因为三月是珠宝行业的淡季,手上积压的定制单可以在新设备到位后集中赶出来。
剪彩仪式很简单。没有请媒体,只通知了几位老客户和珠宝协会的同事。彩带是她自己选的——不是传统的正红色,是黛青色和银色交织的双色带。这是知韵堂的品牌色。
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工装外套。领子是立领,扣子是一排很小的素银纽扣。内搭是黑色高领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发绳是深灰的。耳朵上戴的是星轨初代耳钉——那件作品在百年展上被一位收藏家以高价拍走了,但她留了设计原版的首件样品自己戴。她站在新工作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面前是一群她认识很久的人。她的表情不是激动,不是隆重,而是近乎平静地进入一种"这就是我的日常"的熟悉状态。
傅景珩带着知予来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一些——深蓝休闲西装,内搭白T恤。知予穿着一条有小碎花的棉裙子,头发被扎成了两个很细的小揪揪,绑得不对称。大概是他在出门前自己动手梳的——左边的比右边的歪了起码十五度。
剪彩剪刀是许挽知提前准备好的三把——一把大的给她自己,一把儿童安全剪刀给知予。他把知予抱到彩带前面,把安全剪刀塞进她手里。知予的握力还不足以一次把彩带剪断,她用力合拢剪刀,剪出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子,彩带没有完全断开,留了大概两厘米连着。她不甘心,又把手伸出去补了一剪。这次断了——断口像狗啃的。
然后她把剪刀转了个方向塞回傅景珩手里:"爸爸放好。"
她说这四个字的语气和许挽知平时说"把这个归档"一模一样——那种对"处理已完成事务"不容置疑的确信感。
傅景珩愣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把安全剪刀的刀片合拢、套进塑料保护套里。收好。放进外套内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正好面对剪彩台上的许挽知。她把大剪刀搁回托盘里,正在和一位老客户说话。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打进来,把她白色的工装外套边缘勾出了一道很淡的光晕。她的低马尾在转头的时候稍微散了一点,有一缕头发滑到了耳侧。她把那缕头发别回去的动作非常快——快到只有他的注视速度能捕捉到。
知予指着她喊:"妈妈好漂亮。"
他说了。
"对。妈妈最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非常低。不是因为怕别人听见,是他的音量本来就是给这个距离说的——给一个趴在他肩膀上、小揪揪歪到快要散掉的两岁小朋友说的。不是对女儿说的——他是在对自己说那句话。只是知予碰巧听见了。
剪彩结束后她在新工作室里带着客人们参观了一圈。镶嵌台、设计区、检测实验室、恒温恒湿的宝石仓库——每一个区域她都可以亲自讲解。她带着人走到检测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着站在角落里正在和知予玩彩墨印章的傅景珩招手:"傅老师,你来一下。"他眉头抬了抬——她平时极少在公开场合叫他。他把知予的彩墨印章收到碟子里走了过去。
她指着实验室墙上的净化系统控制面板:"你告诉李老师你上次说的那个数据。"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那位老客户:"镶嵌台的宝石粉尘粒径大部分小于五点五微米,如果通风管道的空气置换率低于每小时十二次,长期作业会导致操作者肺部粉尘沉积。这台净化系统的换气率是每小时十四次,滤芯是美国航空级别的,三年更换一次。"
老客户听完了,说:"这位是?"
许挽知替她回答了:"我先生。这些技术指标他来盯比我专业。"
他说"长期吸宝石粉尘对肺不好"的时候不是在劝阻她拼搏。他是在确认她拼搏的路上每一步的地面都不是坑。
新工作室的整体运营比老铺顺了很多。批量业务放在新场地,老铺只做高端定制和古物修复。她同时在线上开放了一个预约制发售通道,每年两季——名录很薄,每季限量三十件。这是为了防止产能扩张过快导致品控滑坡。她尝过品控滑坡的所有滋味。
傅景珩对这一整套安排的评价只有六个字,是在吃完晚饭收碗的时候说的:"挺好。小步快跑。"
没说"你不要太累了"。
那种话他和许挽知彼此之间从来不说的。不是不需要——是说了没用。她不会因为有人心疼她就不努力工作,正如他不会因为加班就废掉自己的器官。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在语言层面。他只需要在她需要数据的时候精准提供数据,在她需要剪彩的时候带着女儿到达现场,在她需要一块新的净化设备的时候用"顺便"的语气告诉她:我已经帮你做了新的方案。
开工日的深夜,新工作室已经熄灯了。许挽知从车里取了遗漏的手机充电器折回去,大门口只剩下走廊上的应急灯,发出些微的冷白色微光。她推开门看见傅景珩独自站在那颗被移到新场地门厅里的老银杏木牌匾前面。
那块匾是曾祖父时期的原物,从老铺天井里挖出来重新抛了一遍光。
他背着门站着,没发现她回来了。她看见他伸手在匾下面那块凹下去的楔槽——那是老银杏木的年轮横截面——轻轻碰了一下。
"百年知韵。"
他念了这四个字。不是朗读——是复述。
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然后悄然后退一步,关上门。把这块匾——以及读匾的这个人——留给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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