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 200 章
第三十章 她说还行
“归途”系列的预售是在三月中旬正式开启的。
许挽知没有找任何投资方帮忙推广,没有投社交媒体广告,没有做专门的官方网站,没有请KOL来工作室摆拍。她只在知韵堂门口那张老式木质公示板上贴了一张A4纸——用的是她自己那台老喷墨打印机,墨水还稍微晕了一点边。上面写着几个字:“新系列,欢迎进店看看。”底下附了一行方向指引和她工作室的电话。
结果上午贴出去,下午就被老顾客拍下来发到朋友圈——不是转发她的宣传,是拍那张A4纸上手写的电话号码,然后配上文字“小许终于开工作室了!老街拐角那家,都去都去”。那个顾客是青城一位退休的美术老师,以前经常拿着旧首饰来找许怀山修复。她的朋友圈好友不多,但基本都是青城本地的文化圈人士。一传十,十传百,三天之内首批限量三十件全部订完。
不是傅景珩在背后替她推。她特意没让他做任何推广——不是怕他帮,是怕自己心里分不清哪些订单是冲“许挽知”来的,哪些是冲“傅太太”来的。他唯一帮的忙是开售前一天让人把知韵堂那个老旧的刷卡机换成了新的。因为原来的机器接触不良,每次都要刷好几遍,最高纪录是一位老主顾连刷了七次才成功,机器发出像濒死知了般的嗡鸣。他在公司随口问了行政部一句“连锁门店用什么型号的刷卡机”,然后让物流当天下午送到——那个物流单上寄件人写的是远瞻IT设备部,没人知道是总裁办的指令。
沈嘉柠在她工作室帮忙包装。工作台上堆着三十件作品——每一件的内包装纸都是许挽知自己裁的,裁成了知韵堂旧式包装纸的尺寸。沈嘉柠一边裁丝带一边笑,笑得丝带差点被她拉偏了:“让傅先生做你最没用的合伙人——他会高兴死。只要他觉得你在用他,他就觉得自己没有强加给你。”
许挽知没有否认。她包完最后一件胸针,检查了一下盒子里的证书有没有放反,把所有包装盒按订单编号码齐——码的是三排,每排十件。然后她擦了手,拿起手机,打开傅景珩的聊天框。
“卖完了。”
他回得很快。大概正在开会——她能从字数和时效判断他的状态。速度很快但字数不多意味着他是在会议间歇看到消息立刻回的。“知道了。晚饭想吃什么?”
她说:“你定。”
这两个字是她的一个新习惯。以前她会说“随便”——不是想让他为难,是因为她真的对吃什么没有意见。但后来有一次周姨在厨房择菜时无意中说了一句:先生每次听到“随便”都不敢点菜,怕选的不是太太爱吃的,太太又不说。这句话周姨说完就忘了,但许挽知记住了。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说“随便”。“你定”意味着她愿意把选择权交给他——不是无所谓,是信任他。信任他会选她爱吃的东西,信任他不会把她不喜欢吃的菜端上桌,信任他在她说了“你定”以后的心情不是焦虑而是很轻很轻的高兴。
他回道:“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退出正在进行中的季度业绩汇报页面,对助理说今晚所有安排推掉。他自己去买菜——不是让周姨买,不是让助理买,是他自己开车去超市。他在西兰花堆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棵菜花最紧密的。走过水产区时他挑了一袋虾,不是超市工作人员装好的那种——是他自己一只一只选的,个头均匀,壳色发青。山药要铁棍山药,小米买有机的——她上次喝粥时提到过,说有机的小米煮出来更香。外加一盒桂花糕。他拿起来看了配料表,选了一款白砂糖含量最低的——少放糖。
当晚的餐桌上,他和她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每道菜的份量都不大但种类多——虾仁炒西兰花、蒸山药、清炒时蔬、一小盘桂花糕,粥在锅里温着。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忽然说了一句:“傅景珩,我的这个系列,你觉得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筷尖悬在半空中,刚刚夹起来的一颗虾仁无声滑回盘子里。她以前从不问他的意见——不是不认可他的专业,不是觉得他在珠宝方面的商业判断不可靠。是怕听到他的评判——怕他太严苛,觉得自己被审视;又怕他太客气,觉得自己被敷衍。可现在她主动问了。问的时候他在低头剥虾,虾壳剥得很慢——一只虾已经剥了好一会儿了,虾线是用筷子尖一点一点挑掉的,不是嫌脏,是慢工出细活,是因为能多在这张桌子上坐一会儿。
“很好看。”他说,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筷子从半空中收回去时,他多加了一句:“尤其是那枚胸针,主石里的杂质你没有完全去掉,留了一点,反而很好。”
她抬眼看了一下。她知道他看了设计图——不只看了她微博上发的成品照,连石头里的杂质位置都注意到了。他大概还把矿样图和成品图并排放在一起比过,她从他多加的那句话里能听出来。她没有追问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东西——大概是那晚给技术总监打过电话后突击补的课,大概是在她不知道的深夜里,他那台电脑屏幕上并列开着珠宝鉴定图谱和她的设计稿。
她低头把碗里那只虾夹起来吃了。然后她给他也夹了一块虾仁,筷子伸过餐桌中线——是一个从她那边到他那边的单程。她把虾仁放在他碗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还行。”
他剥虾的动作停了小半刻。筷子顿在半空中。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耳后肤色又一次从他身上溜出来的那块区域传达了真实体温。还行——这两个字是她第一次对他的评价。不是“很好”,不是他刚才给她的那句赞美。是她自己选的两个字。不夸张,不敷衍,像她平时测金属硬度时写的结果,客观、准确、不含多余的水分。有这两个字,够他记很久了。够他记到下一次她问“你觉得怎么样”的时候,他可以把今晚剥虾时手抖的那一下也算进回答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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