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 200 章
第二章 签字之前
许挽知走进前厅的时候,傅景珩已经等了很久。他今天换了一身挺括的深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连袖扣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这对袖扣是他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素银色,边缘有极细的星形暗纹——那是他几年前去瑞士出差时在一家古董铺子里看到的,当时他看了很久,觉得她可能会喜欢这种冷调的银饰,就买了下来。但他从来没送出去。就像他准备的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一样,全压在抽屉里,落着薄薄的灰,不敢见光。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不是不困,是一闭上眼就反复预演今天的各种可能性。她会不会直接把协议撕了扔到他面前?会不会红着眼眶骂他趁火打劫?会不会连门都不进、让许怀山出来挡?他把这些场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种他都做好了应对方案。他甚至提前让顾承安多准备了三份副本——不是怕她撕得不够彻底,是怕自己只有一份可以被撕的机会。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许挽知推门进来。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米白色外套,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没有哭过的红眼眶,没有压抑的愤怒,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厌恶。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甚至——他不敢确定——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是他从来不敢期待见到的。
傅景珩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手指搁在膝上,无名指旁边就是今天早上特意换的那枚素银袖扣的位置。她看他那一眼,让他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准备副本也好,推掉今天所有的商务安排也好,甚至提前吃了一片镇定胃药因为怕自己在她面前胃痉挛——都不是没有意义的。她被推门进来的光线描出轮廓,他用了很久才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然后站起来。
“许小姐。”他站起身,声音平稳得像在主持一场商务谈判,“协议的内容,顾律师已经让你们看过。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现在提出。”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食指关节——这是他极度紧张时的习惯性小动作。这份协议他修改过不下二十遍。第一版写的是“婚后女方需配合必要的公开活动”,他看了两遍觉得不对,删了,改成“女方可自行决定是否出席”;第三版写的是“夫妻共同居住”,他想了半宿又删了,改成“双方各自保留独立住所,是否同住由女方决定”;第八版里他偷偷加了一条“女方生日当天男方有义务准备长寿面”,被顾承安骂有病,划掉了;第十三版他删掉了“男方享有共同财产的支配建议权”,因为在措辞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试图控制她——而控制她,是他永远不想做的事。他把能想到的她未来可能需要的一切都写进去了,唯独没写自己需要什么。他甚至不敢写“夫妻共同生活”这类字眼,怕她误会他别有企图。
许挽知接过协议。第一页:傅家负责清偿知韵堂全部债务。第二页:知韵堂作为婚前财产归属她个人名下。第三条:婚后她仍可继续从事珠宝设计。第四条:三年期限,无条件解约,带走全部资产。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在每一个条款上都停了一下。不是在看法律漏洞——她在数这份协议的受益人。从第一条到最后,受益人只有一个人:她。
她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从前她看到这些条款时只觉得愤怒——她觉得傅景珩用钱买断了她的选择权,把这些退路当成了施舍。可这一次她看懂了。写这些条款的人从没想过让她在婚姻里吃亏。他甚至没给傅家和自己留任何好处。他给她的是逃生的梯子,而他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连个扶手都没给自己留。
“傅先生。”她抬起头,“这份协议里,为什么没有你的退出条件?”
傅景珩顿住了。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嫌条款不够多、嫌钱不够多、嫌他整个人不够格。可她在问——你有没有退路。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从小就被教育——在商场上示弱等于送死,想要的东西不能表露得太急切,否则别人会拿着你的软肋跟你谈判。但他对她的喜欢,从来没有谈判的空间。他不要退路,是因为他从没想过离开。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晰稳重。
许怀山惊得站了起来。顾承安推眼镜的手滞在半空中。傅景珩看着那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他做了这么多年准备——支票、律师函、为她提前梳理好的债务清单。他甚至想过她今天撕完这份他还有下一份,撕完下一份他还有再下一份。他准备了这么多副本,不是为了逼她,是怕自己只有一次被打回去的机会。可她签了。她在他那份全是给她退路的协议上,签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傅先生,签好你的名字。”
他接过她手里的笔。两人的指尖轻轻擦过。她手指的温度传过来,他身上所有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她从前绝不肯碰他的东西,连他递过去的茶杯都不接。可现在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这个念头钻进脑子里的时候,他差点握不住那支笔。他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笔锋极重,纸面几乎被穿透。他签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今天没撕,她今天没骂我,她甚至看了我一眼。
“许挽知。”他抬眼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协议签了,我不会让你后悔。”
她说:“我也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
傅景珩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下。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的鼻梁在发酸,知道喉咙堵了东西,知道自己必须立刻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的文件——如果不转移注意力,他可能会在所有这些人面前失态。他已经一个人扛了六年。她这句话迟了整整三年,可他等到了。他把协议装进公文包,当着许怀山的面对着老人微微鞠了一躬——不是礼节性的,是晚辈对长辈的承诺。然后他看向许挽知,说了一句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口的话:“今天中午我让周姨熬了南瓜粥。你上次说你胃不好,粥里不放糯米。”她愣了一下。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他不应该说这句话的。这不是商务条款,这听起来太像一个丈夫会说的话。可他确实准备了粥。不是今天,是每次她在知韵堂加班到忘了吃饭,他都有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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