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 200 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青城美院讲座
青城美术学院的学术报告厅在校园最北边一栋老式红砖楼的三层。这栋楼没有任何现代多功能厅的装修痕迹——窗框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铁框,推上去要用一点力气,天花板的灯管有两根已经烧黑了接头,走廊里挂着毕业生留下的版画和雕塑,全是未完成的作品,每一件旁边都用便签纸贴着创作者的名字和创作年份,最早可以追溯到许挽知入学前三年。
许挽知收到讲座邀请时犹豫了两天。她的公开演讲经验不多——苏黎世那次获奖感言只有不到两分钟,青城年度人物那次发言前后加起来也不到五分钟——而这场讲座需要她站在台上讲整整一个半小时,回答台下学生可能提出的所有问题。但她最后答应了,原因是邀请函的落款签名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许老师,我是您父亲教过的最后一届本科生。1998级工艺美术系。」后面附了一个姓“瞿”的署名。瞿老师。许怀山当年确实在美院兼过职——每周四下午两节课,教的是「传统金银细工基础」,课酬很低,但他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擦黑板和整理那些老旧的工具。
她的讲座主题最终定为「从知韵堂到星轨:一个手艺人的百年迁徙」。主题听上去比较正经,但她把副标题处理成了「顺便提一嘴——这个标题是我先生起的,我嫌太长,但他坚持全加上」。
讲座在周三下午两点开始。报告厅的座位大约能容纳三百人,但那天下午从讲座开始前四十分钟,过道的台阶上已经堆满了坐垫——来的不光有美院的学生,还有青城其他高校的、从自媒体上看到预告从外地赶过来的珠宝爱好者、当年瞿老师毕业院校的学弟学妹,以及两三位早年跟许怀山打过交道的民间工艺老师傅。最左侧第二排坐了一个戴贝雷帽、拿着一卷草稿的银发老人——她就是那位瞿老师,从苏州辗转来到青城,已经七十多岁了,还在做中国古典银簪的拓谱整理。
许挽知从侧门进报告厅前没有去教师休息室。她在门外走廊尽头站了两分钟给自己定神——她的手里拿着三样东西:一套星轨原型初稿的展示轴、她父亲用旧了的镊子,以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她是顺手往脖子上套了这条围巾就出门的——今天早上出门前围巾勾住门把掉下来差点被知予捡走擦白板——她说戴着它去讲课,感觉整个青城退休却回来听讲的首批支持者都在身边。
她进场时掌声覆盖了一整片过道。她走到讲台边,看见最后排最右边角落里一个熟悉的坐姿——那个穿深灰夹克、抱着一个正在啃星星饼干的小婴儿、小女儿在旁边吃着零食的男人,是带着知予和知许来的傅先生。他是从侧后门背着小太阳上来的,提前没有告诉她。她没有笑——在全场注视下只多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把眼镜推上鼻梁,压住了所有多余的表情。
讲座的内容她讲了整整九十分钟。从祖父在青城一条老巷子里挂上知韵堂招牌那天开始讲——第一件作品是一个邻居家丢失的发簪,拿碎银熔补后免费送还;讲到许怀山坐在柜台后面用他那笔歪歪扭扭的字记录每一笔账,把店里所有学徒当儿子;讲到自己大学时代接连被退稿时在走廊上坐到凌晨也没哭——因为她当时以为哭会干扰另一位通宵赶工的室友;讲到苏黎世那个下雪的早晨她独自走上红毯没有回头。她拉开全幅星轨初稿展示轴——纸上有一道旧划痕,是她在第三次返修完成后不小心打翻丙酮瓶刮出来的——她把这根留在初稿上的痕迹当成起点,告诉台下所有人:每个人迟早会有一件作品被碰掉过一块。
最后她停了一下,指着初稿上那道划痕说——
「每一位坐在这里的人迟早会有一件你的东西被碰掉一块——但你不要补它。留到很多年后,它自然会成为轨道的一部分。」
散场后很多学生围上来要签名和提问。她在台上签了将近一小时——签遍所有笔记本、教案、内部稿件以及手绘,最后有个女生拿了一枚店面买的知韵堂星芒手环要她补签——她签完后看见那位瞿老师颤巍巍地站在台沿,不打搅但也没离开。她走过去弯下腰扶住老人,问了一句——瞿老师你现在还在整理那些簪谱目录么。瞿老师从包袱里掏出一本节——纸页已经发黄,封面半磨光,里面是她九十年代用钢笔手录的所有知韵堂年度力作图谱。翻到许怀山最后一次按期给专业课补讲的饰品设计图样时,老人说了句——“他说等挽知那孩子毕业以后可能会给你做一些发簪——你还没有停。”
许挽知把这本节的旧册子暖在双掌中。她放下笔,把课室里最后几位学生礼貌地送走,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把围巾末端掖紧。傅景珩在这时从后排站起来——睡着的儿子脸颊上还沾着星星饼干的印记,脚下堆着知予撕得满地的素描草稿——他走过去站到她旁边,用围巾遮住她有一点湿的领子,没抢话,只是把她往自己的承力方向带了一步,低声说:“你看——瞿老师把你祖传的手艺当了职业在保存。”
她说——“我知道。”
当天晚上在那个笔记本上,傅景珩的记录只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她讲课的手势跟当年修贴纸书画册完全一致。知许在她的课上睡了整场讲座,没缘分听懂,但在散场时在梦中拍了三下掌。」许挽知瞥见后在他下面打了一个星号:「下课以后再补一节课。焦点提问——他拍的那三下掌是不是听懂了星轨的音波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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