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重返知韵堂

许挽知带两个孩子回知韵堂老铺那天，青城下了小雨。

雨不大，落在石板路上细细密密的，空气里有一种老木头被水浸透之后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知予打着一把透明的小伞走在最前面，小太阳被许挽知牵着，跳过一个又一个小水坑。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外婆的家。”

“外婆去哪里了？”

“外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小太阳想了想：“很远是多远？比幼儿园还远吗？”

“嗯，比幼儿园远很多。”

“那外婆怎么不回来？”

许挽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知予走在前面，默默地收住了步子。她已经十岁了，知道“很远很远”的意思。她回过头看了看妈妈，但她没有问。

知韵堂老铺的门面已经很久没有营业了。自从沈嘉柠离开管理层之后，许挽知把实体店的运营全部交了出去，只保留了品牌和设计两条线。这家老铺，她留了下来，从来没有动过。

门推开的时候，檀木的香气迎面而来。

铺子里的陈设没变。一张老工作台，几盏灯，墙上挂着许怀山的几幅旧作，玻璃柜里摆着许挽知出道之后最重要的几件作品——星轨系列、银杏系列、还有那枚她重生后设计的第一枚戒指。

傅知予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玻璃柜。她趴在柜门上看了很久。

“妈妈，这是你做的吗？”

“嗯。”

“好多星星。”

许挽知走过去，打开柜门，把那枚银杏戒指拿出来放在知予的手心里。

“你试试。”

知予小心地戴上戒指，大小不合适，在她手指上晃荡。但她仍然举着手看了很久。

“这个设计是在你出生之前就做好的，”许挽知说，“那时候妈妈刚回到知韵堂，什么东西都从头做起。这件作品，是给一个修复的发簪做的补充设计。”

她顿了顿。

“你外公说，好看。”

傅知予轻轻把戒指摘下来，放回原位，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许挽知说：“妈妈，我也想学。”

许挽知愣了一下。“你想学珠宝设计？”

“嗯。”

“为什么？”

“因为好看。不是因为它是妈妈做的，是我自己觉得好看。”

许挽知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许怀山的工作台前，外公递给她一块还没打磨的银料，说，摸一摸。那一摸就是一辈子。她的女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那妈妈教你。”她说，“但不是今天。今天先让你看一看，这里都有什么。”

她带着知予在铺子里走了一圈。从许怀山最早的手绘稿，到民国时期的旧模具，再到她自己那些改了十几版才定稿的设计图。知予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

小太阳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他坐在许怀山的工作椅上——椅子太高了，他的脚够不到地，两条小腿在半空荡来荡去。

“妈妈，外公以前坐这里吗？”

“对。”

小太阳摸了摸椅子扶手，又摸了摸桌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以后也坐这里。”

许挽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正把两条手臂搁在工作台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假装在看图纸。椅背太高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了进去。

“你以后如果也坐这里的话，”许挽知的声音很轻，“外公一定会很高兴的。”

……

傍晚雨停了。许挽知锁好铺门，一手牵一个孩子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傅知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的木门和门上那块斑驳的匾额——“知韵堂”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妈妈。”

“嗯。”

“等我长大了，我来修这块牌子。”

许挽知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星光，不是那种小孩子说大话的冲动，而是很笃定、很安静的认真。

“好。”许挽知说，“妈妈等你。”

她牵紧两个孩子的手，走进了青城雨后湿润的夜色里。巷子很长，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很多年前她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影子是孤单的一条。后来多了一条，更多了一条。

风把巷口那一排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谁在很久以前就等在这里，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