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8 / 200 章
第158章 五年后
时间在青城又滑出去五年。
这一年傅景珩已经不再每天准时去书房打卡。他清晨仍然起得很早,但不再是为了任何时间表,只是多年生物钟改不过来。他的腰椎旧伤在前年冬天复发过一次,不太严重,但医生建议减少长时间伏案——他竟然照做了。这和他一辈子不听任何人劝的名声严重不符,但他照做了。因为他要攒力气——每周五还是得开着那辆旧越野去传习所接她。
路程不长,单程大约二十分钟。但有时遇到那段弯角修路被拦下来,就要等足半小时。换作年轻时候,他会打电话绕道方案,从城南数条可能出现拥堵的辅路里挑一条最佳替代路径。现在他只是把车停靠在路边,关掉空调,摇下车窗,数路旁的银杏树。路旁后来种的那排行道树,有三棵是他当年跟市政绿化科提建议种下的——不是公心,是私心。他想让她每回去传习所的路上都能看到银杏。
他换了一次老花镜。左眼散光加重了一些,最近的标准视力表上倒数第三排开始模糊。他把这当成一个可以被度量的技术问题解决——验光、配镜、第三周复测,每一项都严格按流程。但他仍以极大的耐心每日替她擦拭她用的放大镜组。她的放大镜是一组四个,不同倍数,在传习所和家中分开放置。他每周给所有镜片各擦一次,用专门的软布,从左至右不画圈——这是他早年从她那些宝石鉴定的教科书上看到的原则。画圈会在镜片上形成隐形螺旋痕。
许挽知没有告诉他她已经发现他换了老花镜。她只是在某天他低头帮她修那个断链的星轨旧样时,发现他看焊点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他以前从来不会做的表情。
许挽知的手慢了很多。她仍带着教习样板课,但已经不再参与任何实际操作的示范。她的手开始出现轻微的僵硬:早晨刚醒时手指的敏感度比别人低两三个层级,要活动十分钟才能恢复正常弯曲。她讲述技艺的时候经常要停下来换气,把一段话截成两段,比以前少讲了三分之一的课例内容。她知道如果讲得太多,下一级教程便接不起来。但她从不抱怨——她知道自己的嗓子并不完全是累,更像是被时间拧松了一个开关。
她把部分课程逐渐移交给自己第一批结业的几个优胜学生做授课辅佐。这批学生有的已经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工作坊和小车间,但他们仍然每周回传习所值班——不是因为需要打工,是雏鸟认巢。其中一个叫小穗的姑娘,当时学镶焊的时候对熔温和焊料的感应近于直觉,现在是传习所的实际主执。她右手拇指有一块恒丑的旧疤,是练习烘焊时急功近利留下的。许挽知每次看到那个疤都会把护手霜推到她手边。
一张远程教学白板由女儿傅知予赞助购买。这架白板系统是她在实验室远程连接本科微生物选修课时想到的。卖方最初提供的软件界面包含七层模式调节,傅知予替妈妈简化到只剩两个按键——开机和翻页。妈妈对软件操作仍然总有些迟滞的困惑:她有时会在同一层白板上留下几道无法切换的程序残余轨迹,但她每次都会对着屏幕笑一下,然后说:"老了,脑袋转不动了。"讲课是她的根基——任何辅助工具不能替代她的声音。
傅知许已经渐渐过了变声期,但长得并不魁梧,身上仍保有一种介于调剂道具和函数模型之间、与爸爸类似的抽离式严肃。他的珠宝工艺课进展相当繁重,右手无名指长时间握焊枪导致略微偏曲——他的老师因此批评他握焊枪力度过量。他没有争辩。他用了整个暑假改良夹具,把原本靠手动握力控制的焊接夹换成了可调节的固定式——这套夹具后来被传习所拿去当成"机械辅助工具"的课例,附在工艺优化参考文件里。
有一天他拿着用妈妈旧星轨初代样品做的复制链给许挽知看。链条的极简接扣断口做得很精,许挽知看完之后忽然脱口提醒他一句——"不要总是打着怨恨的主意做东西。"
他的回应是一个冷笑话:"我把星轨接在转译键上比较好,坏的那组也会自己发光。"
傅景珩听了只把手心搁在儿子的浅短发上,没说教,只说了句"忘了开铝框"。这父子二人之间的简短对白已经不再构成代沟——不是因为互相理解了,是因为互相承认了彼此世界里的逻辑。
某个周六下午,院子里拍了一张家庭集体照。不是特意约的,是知予回来吃饭顺路带了个相机。银杏树下的阳光正好,四个人站在树下——傅景珩站在最左边,左手搭在许挽知的右肩上,她的肩膀已经缩了些;知许站在父母身后,帮他妈挡了一下树冠掉下来的枯叶;知予站在最右边,怀里抱着还不满一岁的外孙女,小孩子的裙子是于微前几天用手缝的。
拍完照大家散了。傅景珩站在梯子上固定一个新檐角纱网。他找旧梯子搬运时不小心碰到了膝盖——不是摔,是隔年木板被银杏更加宽阔的树冠延伸推移了多次,导致微侧偏,他踩上去时某一阶受力不均,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腿收回来,换了一个位置站。
许挽知看见了。她不说二话,走过去用双手死死压住梯子的两根横柱底部。从下往上仰头看他的脸——他正在调整纱网的绑绳,用的还是早年他修实地工程设计里记录的那套方法,从不跳线,每一扣结实了才开始下一点。
"你下来。"她说。
他下来,被她命令坐回歪椅子。她顺手把一个铝铰链收紧——收紧时关节发酸,但仍拧得正确。她今天说不出三句以上的不间断长句,但能拧对螺丝。她知道他还想站上去,但她不让他上去。她把那扇纱网自己重新拉开量了两个扣分,正好。
当晚二人在院子里饭后久坐。星星并不很亮,但依旧在天上。云顶的屋檐新添了遮阳帘——许挽知这一年开始稍微怕直射的阳光。不是大病导致的,只是皮肤的防晒代谢慢了,晒久会觉得疼。傅景珩所做的事情不多——就是替她装一处帘子。他为了安装这遮阳帘,提前半年认真记录光线角度。他每星期的固定几天,定时刻在院子的各个位置标记阳光直射值。最后算出的角度是165度和231度之间需要全覆盖——连厂家都觉得精确得过份了。
她拆完帘子的包装后第一次明显感到疲倦,歪过头倚在他臂侧。肩胛骨部位能感到他侧面软夹克的旧口袋表层轻微趋于摩擦磨损。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浅浅地说了一句——"五年又过了,没啥大的。"
他说:"满地叶子也没收完。"
她笑了一下,没有睁眼,手指向上偏了一下。"你扫一半就好。"
"竹扫帚还是不能换。""因为那把老竹帚柄上被自己握出的精准凹槽刚好容纳现在稍粗的手指,换柄就要重新适应。她说——"傻人自有傻福。"
夜风略冷。他把膝盖上盖的旧毯子往她那边匀了半张。毯子是很多年前周姨在旧货铺子买的,深灰色的羊毛边缘已经脱线,被他用同一色线补过。补过的痕迹在月光下看不出来——他不是在向她展示手艺,他只是缝了一下,因为她晚上盖腿的时候会被脱线的线头刮到脚踝。
光阴推人很轻。但每年都在体检报告上留下红血球往下落的数字。他们已不是非要到处奔走的年纪。只要能步行到院中树下,量树线那根木尺仍对得准,就已经很好。
知许给那两把歪椅子加制了一块可折叠铁延伸板。延伸板做得极其精准,每个焊接点的公差都在两毫米以内。他做的东西开始比父亲精准了。父亲没办法对他挑刺,请他修手上的旧钉时也只是承认自己当初规划不力——"我不该把承重集中到两边。"儿子说:"你只是不知道以后体重会减轻。"
一个傍晚他们一起在散步道上慢走。他因为膝盖旧伤走得不快,改用一根竹杖。竹杖是他自己从院子旧扫帚柄截下来的一段老毛竹,打磨光滑后裹了一层防滑带。她也撑一把银色折叠杖。杖底在青石板上轻叩,交叉的节奏和他年轻时跟项目时翻阅审核清单的步伐一模一样。如今那些项目早汇入他人护航,后继者写着年度报告。他们所余的必要维护项目仅有其一:保持明日清晨仍有一杯温度适中的淡茶,和一碗热煎蛋面。
他们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太了解彼此的缘故。他走到拐角处感觉竹杖底卡进地砖隙缝。他俯身去掏的时候,她把他前额上方以手挡了一下——防他撞到低檐。这个动作重复了他们之间从未中断的半个世纪。他低着头把竹杖取出来,没有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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