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 200 章
第一百零九章 知予和弟弟
知予正式抱弟弟那天,是一个四月的周日早晨。窗外银杏树的新叶已经展开了满树的绿色小扇子,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客厅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此前知予已经过了好几轮"远远看弟弟"的阶段。弟弟从医院回家之后的头两周,她对这个小生物的态度混合着好奇和一种策略性观望——她会趴在婴儿床边沿,踮着脚,双手抓住护栏的木条往里面张望,表情跟她在幼儿园观察蚂蚁搬运面包屑时差不多。她问过很多问题——大部分是那种成年人需要想一会儿才能回答的梯次连环追问,比如:"为什么弟弟一直在睡觉,他晚上不睡白天睡是不是把作息表装反了"、"弟弟这么小,为什么能哭这么大声,他不会嗓子疼吗"以及"他们以前商量过多少天以后才能跟我一起在银杏树下的坑堆沙"。
傅景珩对此的回答很严谨,他对知予从来都是——"他作息反了,爸爸已经帮他开了整改通知书;他的嗓子结构短,所以音量集中;沙堆还要等他会走路。"
知予点了点头,表示接受整改安排。
许挽知决定让她抱弟弟是因为她发现知予最近在画一幅画——那张画被她放在自己小书桌最醒目的位置,上面画的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大一点的小人辫子飞起来,小一点的小人还没有头发,但旁边用粉色笔画了一个太阳。标题写着「知予」和「小太阳」,中间连着一根最深的蓝线。她把画压在傅景珩给她做的那个小画框里,每天早晨换一个朝向——今天朝窗户,明天朝灯。许挽知是在帮她收拾蜡笔时发现的。
"知予,你想抱弟弟吗。"
知予从画纸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把亮光收回去,用一种跟爸爸一模一样的方式把高兴憋在嘴角边上。
"他那么小,我会不会抱坏。"
"你小时候你爸爸也这么想。你试试。"
傅景珩把知许从婴儿床里捞起来。他一只手托着小太阳的头颈,另一只手托住小屁股——包被裹得整整齐齐,四个角按他惯用的折叠法全部收在背部靠左的位置,这样知予接手的时候不会有一个角散开来遮住弟弟的脸。他先把知许抱在怀里拍了两下——小家伙刚喝了半顿奶又困了,眼皮开始往下挂——然后他把沙发上的靠垫全部搬开,让知予坐在沙发正中间,后背垫一个腰枕,腿上也铺了一层叠好的薄毯,毯子是知予小时候那件粉色绒毯,洗了很多次已经有些发白了。
"手臂伸直,不要怕。爸爸在你旁边。"
他把知许慢慢放在知予的臂弯里。知予的手臂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还不够长,她的肘弯只能勉强兜住弟弟的头和后背,剩下半截屁股落在毯子上。但她的动作非常小心——她接弟弟的时候屏住了呼吸,这是她从妈妈那里遗传的最显著特质,需要极度专注时的呼吸暂停。
小太阳没有哭。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六周大的婴儿视觉还很模糊,大概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但那个轮廓上有两个他最近已经很熟悉的东西:一个是知予头上那只星星发夹反射的碎光,另一个是姐姐说话时产生的细小气流扫在他额头上。他选择继续睡。
"他没有哭。"知予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只小鸟停在树枝上不敢用力收爪。
"因为他认得你。"许挽知蹲在她旁边,伸手把知予额前滑下来的一绺头发拨回耳后——她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替她拨头发的,"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他就在你旁边,你隔着妈妈肚皮跟他说了好多话。他记得你的声音。"
知予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团柔软的小东西。弟弟的睫毛很长,比她的还长,闭着的时候像两扇微卷的毛帘贴在脸上。他的嘴巴很小,呼吸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吐出一小串透明的口水泡——口水泡破了之后他咂咂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她在弟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正好落在他的眉心之间。
傅景珩没有走过去打扰她们。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正准备递过去的草莓——知予早饭后点的草莓,切成小块拌了酸奶的那种——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见自己的大女儿抱着自己的小儿子,女儿的五岁和儿子的六周之间隔着他与许挽知共同走过的这五年。这一刻的阳光刚好从落地窗斜打进来,把那母女两个人连着手臂中的小太阳笼罩成一幅光线柔和、轮廓温暖的逆光照片。
他端着草莓走过去,蹲下,用叉子叉了一块草莓递到知予嘴里。知予嚼着草莓眼睛没离开弟弟——"爸爸,小太阳什么时候会叫我姐姐。"
"大概再等一年多。他得先学会说妈妈和爸爸。你排在他字典的第三页——"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前两页是刚需,后面才是奢侈品。"
"什么是奢侈品。"
"就是——有了会更好,但没有会一直想的东西。"
知予低头看了看弟弟,把草莓咽下去之后宣布:"那我要做他的奢侈品。"
许挽知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这对姐弟。傅知予此刻正用一个五岁半孩子能为另一个生命提供的最慎重的姿势托着弟弟的后脑勺——她的手腕在抖,但她没有要求任何人接手。这个小女孩从出生起就继承了父母的全部特质:她像许挽知一样不愿让别人帮助自己本可以完成的事,又像傅景珩一样在付出时拒绝声张。
"知予,"她忽然叫她的名字,"你以后想教弟弟什么。"
知予想了一会儿。她的思考过程跟任何一个面临战略级重大抉择的成年人一样——她先后考虑了画画、堆积木、养蚂蚁、在周姨做肉松蛋糕时蹭一点边角料吃,以及妈妈工作室那些亮闪闪让她觉得很好看的石头。然后她说:
"我想教他怎么在纸上画我。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可以看着纸想我了。"
傅景珩把手里的草莓碗放在茶几上。他摘下眼镜——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滴很细的水渍。他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从茶几下拿出那个他们正在交替留言的笔记本,在当天的留言栏里写下一行字,字迹比平时快了零点几倍——他想在忘掉这种感觉之前把它记下来。
「傅知予说她要做弟弟的奢侈品。她已经是了。从她把手放在她妈肚皮上跟他商量轻一点踢的那个晚上开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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