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青城的雪

青城很少下大雪。今年的气象预报说的是小雪转阴，但没有转。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无声无息。傅景珩半夜起来关窗户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已经白了。银杏树上积满了雪，树枝被压弯了好几根。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到床边，轻轻推醒了许挽知。

“下雪了。”

许挽知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几点了”，翻个身继续睡。他又轻轻推了一下。

“雪。”

“……你是没见过雪吗傅景珩。”

“在青城没见过这么大的。”

她闭着眼睛伸手摸到他的手腕，按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这是在说行了，我知道了，但不会起来。他没有再推，只是帮她把被子掖好，自己披了件大衣出去了。

……

天亮之后雪还在下。

小太阳是全家第一个冲出去的。他穿着金色的棉睡衣、没穿袜子、脚上蹬了一双大人的拖鞋，激动得在院子里尖叫。雪花大片大片地扑在他脸上，他仰着脖子张着嘴巴去接，像一只待哺的小鸟。

许挽知追出来把他拽回屋里，强行给他套了棉袄、帽子、围巾、手套。整套装备穿完小太阳比平时宽了两倍，走路像企鹅，但他完全不在乎。他第一个冲回院子里，一头扎进雪堆里，两条胳膊和两条腿同时划动，做了他人生第一个雪天使。

知予出来得晚一些。她穿着许挽知那件大红色的旧棉袄——是妈妈很久以前的了，现在穿在她身上也不显大。她蹲在雪地里，拿手套一点一点地滚雪球，从掌心滚到排球那么大，再滚到篮球那么大。

“姐姐你在做什么？”

“做雪人的身体。”她说，“你帮我去找几颗小石子。”

小太阳立刻领命，趴在雪地里找了半天，捡回来一把小心翼翼捧在手上。一大半是雪，有两颗真的是石头。

傅景珩帮他拍掉膝盖上和手肘上的雪，然后把一直拿着的一条围巾围到他脖子上。围巾是许挽知给他织的，配色很素，灰底银条纹。小太阳觉得围了一圈还不够，仰着脸说爸爸再围一圈。他照做了。

雪人从早饭过后开始堆，一直堆到将近中午。知予负责头部，傅景珩负责身体，小太阳分工明确——负责“许愿”。

“雪人的鼻子要用胡萝卜！我以前在动画片里看过的！”

许挽知从厨房拿了一根胡萝卜给他。他郑重地插在雪人脸上，后退三步看，嫌歪了，又垫着脚重新插了两次。

“眼睛呢？”

傅景珩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黑色的纽扣——他半夜就准备好的。知予说你怎么会有扣子，他说你妈妈上次做衣服剩下的。事实上是他昨天下午趁大家都在忙的时候翻了三遍针线盒找出来的。他从来不会说。

知予把自己的毛线帽摘下来给雪人戴上，端详了半天，又说还差围巾。她已经没有多余的了。傅景珩看了许挽知一眼。许挽知沉默了两秒，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拿下来递给他。

“你戴过的是最合适的。”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然后把那条带着她体温的针织围巾绕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小太阳在雪人旁边蹦来蹦去喊着要拍照。傅景珩拿出手机，四个人在雪人前后挤成一团。他调的延时拍摄，喊了三二一跑过来蹲下，结果踩到一块雪差点滑倒，知予伸手捞住了他的胳膊——这个瞬间正好被快门拍下。

照片里他姿势狼狈，知予扶他，小太阳举着双手在喊什么，许挽知正偏头看他们三个，嘴角弯着，笑得比雪里的光还轻。

……

下午雪渐渐小了。许挽知提了热水壶和杯子出来，四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的椅子上喝热茶。那两把歪椅子积雪压了一夜倒也没塌，只是椅面上铺了一层保暖垫。

小太阳窝在爸爸的怀里，下巴搁在爸爸肩膀上，眼睛盯着雪人怕它跑了。知予靠着许挽知的肩膀，两个人盖了一条毯子一起暖手。

“妈妈。”

“嗯？”

“以后每年下雪你都陪我们堆雪人好吗？”

“如果下的话就陪。不下就没有。”

“那爸爸呢？”

傅景珩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坐在歪椅子上，下巴抵着小太阳的头顶。昨晚他半夜起来看雪，早上又陪孩子们疯了一上午。

许挽知把声音放轻了：“爸爸当然陪。爸爸什么都可以不陪，但会陪你们。”

知予把那条毯子抽出一半，轻轻盖在傅景珩的膝盖上。

雪还在下，像是谁在天上慢慢撕碎一本旧日历。那些落在银杏树枝上的，落在雪人肩上的，落在他们四个人身上的雪，薄薄又又厚厚。

青城难得有这样的一场雪。

就像这个城市难得有这样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