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 200 章
第六十章 心跳的距离
四月,青城的春天满城都是花。银杏大道两旁的银杏树新绿刚冒尖,人行道上铺了一层落满的粉白色海棠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一条棉花做的巷子里。
许挽知在某天傍晚忽然说想散步。两个人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灯光还没亮,天色介于蓝和灰之间——那种既不要求你早睡也不催你快回家的光线。他走在她右侧,步伐斩钉截铁而节奏很慢:不是他自己习惯的走路节奏——他在公司走廊里的步速比现在快一倍——而是自动调整到跟她保持一致。
她忽然停下来。停得很突然,脚像被钉在地上,让跟在她后面一步的傅景珩差点踩到了她的脚跟。他往后退了半步,看她。
"傅景珩——"她叫他的全名。
"嗯?"
"你抱我的时候心跳很快——你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她用的是陈述句语调。不是疑问句,是陈述某些她早就注意到了的事实。上一次低血糖把他拽住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隔着衬衫和毛衣还能感觉到那个震幅,不是一个正常成年人的心率。不是心悸,但也绝不是波澜不惊。还有他那次在巴黎酒店把她抱到床上的时候——他动作很稳,但胸囗那块贴着她手臂的位置传过来的震动一度让她以为酒店隔音装置让谁在楼上放了低音炮。
傅景珩耳后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的耳垂本来偏薄偏冷白,血色一涌立刻有了颜色上的层次——先从耳垂最下沿开始泛,然后沿着耳廓往上延伸到耳尖,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两秒。天黑下来前最后一点天光刚好照在那只红耳朵上,躲无可躲。他深吸了一口气,说:"知道。每次都知道。"声音还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很近——近到他的大衣前襟擦到了她的针织衫、近到他低头看她的视线要往下压整整半程。她微微歪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个弧度:"有多快?"
他抿了一下唇。然后握住她右手的手腕——不是攥,是把她的手轻轻地抬起来,把掌心贴在自己左胸口。隔着一件薄羊绒衫和他那件衬衫,心跳从他的心尖传过来,经过他的胸腔和垫布缓冲后传到她掌心:稳健、沉重、快。她在心里默默数——一秒两下还多。
"一百左右。"她说,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接着她没转身——从原路退回来,退到刚才站的位置,踮起脚。
在他脸上贴了一下嘴唇。
不是亲吻。只是嘴唇很轻很轻地压在他右颧骨上——颧骨最高处靠耳侧的地方,那一小块皮肉触感极薄。她的嘴唇微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把口红印留在了他的颧骨上——浅浅的茶棕色,很淡,但位置太准,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退后一步,站稳,歪着头,像体育老师测学生心率一样上下打量他:"这样呢?现在多少?"
傅景珩当时的真实心率大概飙到了一百二。脉搏重到他自己听不见银杏叶擦过路灯杆的声音。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喉结上下一滚,然后嗓音有一点发涩:"记不清了,让我缓一下。"
她笑了笑,带着明显得逞了的小幅度摆头——不张扬,但藏不住的愉快——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走得比刚才轻快了一点,平底鞋踩在花瓣上发出的声音又软又轻。
他站在原地没动。抬手摸了一下她刚才亲过的那一小块颧骨。触感还有——不是温热,是他手指碰到了口红印,指尖上沾了一点极浅的茶棕色。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次那条"今天把从前的拥抱补了回来"下面又打了一行字。手指打得不快,每敲一个键都要停顿,像在犹豫哪些字必须写下来、哪些画面笔记本电脑不够格:
"她刚才亲了我一下。不是偏的,是亲在脸上。2023.4.9。"
写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满地的海棠花瓣里,银杏大道的路灯恰好在这时亮起来,一整排金白色的光球从路东点亮到路西,最后停在他头顶的第八盏。他站在这盏第八盏灯下,右颧骨上还留着极淡的茶棕色吻痕,没有擦。
她停在前方二十米的分岔口,回头看他,喊:"你到底走不走?腿软了吗?"声音脆亮,在整个银杏大道上左右弹了好几轮。
他快步追上去。皮鞋踩在花瓣上带出不明显的沙沙声,步伐比他平时的速度快很多,但腿不软。他赶上她的时候,自然地把她的手握进掌心。这一次他没有出汗。
这个男人在群董事会面前从没怕过腿软——不合规范、影响效率、不必要的肢体语言他一件都不做。但被她亲一下,的确会腿软。他不是在害羞。他只是用了三十一年才知道——原来被喜欢的人亲一下,是真的会站不稳的。没关系,追上她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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