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 200 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知韵堂的传承
信托基金的方案是许挽知自己谈了整整大半年之后才拍板的。从知韵堂获得苏黎世大奖之后,来找她谈收购、谈融资、谈联合上市的机构不少于三四十家——有国内的珠宝连锁集团,有港资的奢侈品复合体,甚至有欧洲的老牌珠宝商准备用跨境并购的方式把知韵堂纳入其亚太区资产包。她对每一家的态度都一样:谢谢,不卖。
不是清高。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本老账本里有一页,许怀山在页脚用他那种永远横不平竖不直的字写了一段话——「知韵堂这个名字是你祖父起的,意思是知道韵律的厅堂。卖首饰的地方可以改,知道韵律的地方换了主人就不再知道韵律了。挽知——如果以后这家店太值钱,值钱到有人愿意为了买它拆掉柜台上的老铜锁,你就把它锁进一个谁也别想撬开的保险柜。」
她把那段话拍了下来。谈信托时,律师问她:"信托架构怎么走。"她从手机里调出那张照片给他看。
最终落地的方案很干净——知韵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入一个不可撤销家族信托基金,受益人第一顺位为傅知予与傅知许(二者均分收益权且不可单独转让),受托人为青城公证处指定的国家信托机构;同时附设一条家族条款底纹——任何在信托存续期间试图通过杠杆或间接手段收购知韵堂控制权的商业行为,均将触发信号冻结机制,届时自动进入二百年内不可交易的锁定期。简单说,就是知韵堂不能被"买走"。
签订信托文件的当天是一个阴沉的十一月早晨。她穿了一件灰色高领毛衣,是傅景珩之前费力织完后偷偷放在衣柜里、今天第一次穿出来让他看见实物——围巾成品的那道起伏很不均匀的草感线条舒适又厚实地贴着脖子。签字地点是青城公证处二楼一间不怎么奢侈的会议室:桌上塑化黑板摔坏了三个粉笔固定夹,窗外满耳的风在灰蒙蒙的天裹着没落的悬铃木残叶迫击玻璃。她签下"许挽知"的名字,笔迹被公证录像的俯拍摄像给记录了下来。
她在"知韵堂"三个字上略微停了大约一拍半——比做认股权转让公证需要的时间多零点几秒——然后收笔。
签字当晚,她独自去了知韵堂老铺。老铺的铝合金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红木柜台上的玻璃展示柜里只剩下几件还在打样的学徒作品——这一季的新学徒有个来自山里的女孩,十八岁,手很巧,在她亲手调教下快把那件花丝镶嵌孔雀羽的作废率从百分之百降到了只差最后一片的进步阶段。许挽知开了侧门,拧亮柜台最里角父亲曾经坐了无数个日夜那把旧高凳旁的小台灯——那灯还是老式钨丝灯泡,亮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然后在许怀山去世那天留着他前襟搪瓷水渍的老柜台旁坐下来,把他留的水渍边缘多擦了一遍。
她从包里掏出今天那些实体信托材料,将原件和许怀山拍数张钢版的旧手刻店戳并排放在老柜台的中央。她坐了很久,没说话。那瓶水渍早就干了无数遍——但她在擦。
傅景珩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他把雨伞收在门口那个深蓝色瓷桶里——瓷桶里的几把伞都是她分批带回店里撑破了的旧布面,他收进桶而后没发出声音。他在她旁边站了会儿,然后弯下腰检查柜台里那颗刚才学徒废品失败后留着的炸珠样品——他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找不出别的方式——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份家传引文好能管到小太阳他们的孩子。你爸大概当年也不知道那些手写可以变成信义义务。"
"他知道,只是他不认识信托这个词组。他用的词是锁。"她用指尖碰了碰父亲旧店戳凹痕的最内圈——所有中文字体均残蚀了一小点横层。她对傅景珩说我今天出门前看到顾承安给你发的那条消息——他说有家外资收购拍拍跟我聊了几句想转谈收购。你连议价书都没递给我。
傅景珩推推眼镜——"我给他们的东西是撤案回执。议题是,知韵堂有权拒绝有任何与信托传承条款冲突的交易前争议。他们弄不过那个条款——"他低头将柜台那把老铜锁的铜舌卡回去锁定了,"他们谁也没办法把那唯一的洁癖买走。"
许挽知比他更清楚这个干净知韵堂能走到今天是那些年被很多人买过的——买过许怀山的信誉、买过她年少无依的几次签字、买过贺廷森投机失败后的整个家族余脉——他们唯一从当年火灾完整抢回来的只有味觉,那道味道是柜台最底层茶盘里那些洗了无数道、内壁已积上珐琅彩重垢的紫砂杯。她拿起这个杯子,对傅景珩说:
"他们买走过我爸的命、我大部分不信任和贺廷森的良心——留下来的只有这四个字。"
他从她手里接过这个洗不掉的旧茶器。傅景珩后来的所有备忘录后记中都记录此事——唯一样他帮她抢下来但永远洗不掉那些茶渍的器具。今晚他多喝了一杯——像是与他们喝不掉的过去干了一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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