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 / 200 章
第165章 父亲的审视
第三天傍晚,傅景珩把Luc单独叫进了书房。
不是饭后闲聊。他是在知予和许挽知去院子里给银杏树量越冬防水布尺寸的时候,敲了敲书房的门框——Luc当时正一个人在书房的窗边看外面那一排旧工具架。
傅景珩让他坐。不是沙发,是书桌对面那把硬木椅子。这把椅子靠背比较直,内倾斜角比酒店会议室故意压迫竞标方的那种角度还略大一点。Luc坐下去的时候确实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调整姿势,只是把那副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傅景珩把一枚旧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不是给他戴,是放在俩人中间的桌面上,让它在灯下安静地反光。这枚怀表是叶知晚留给他的,表面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很多年前一个雨夜摔出来的。他后来没修过。不是修不好,是不修更好。
"你和我女儿认识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你对她说过谎没有。"
Luc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犹豫——博后的思维习惯让他必须先排除所有近似词。"有过一次。有一次我告诉她血清培养基都灭菌完毕,其实还缺一组未铺平板,是我忘了。第二天我主动坦白。"
傅景珩看了他一眼。这个回答和问题设定不相关,但又确实精准对应了他要的准确率。他继续。
"你的背景我知道。你在瑞士有一个比较权威的导师组。以后打算留在欧洲还是——"
"看知予。"
"她可能会留在国内。"
"我已开始把实验项目和可移动数据往共享终端迁移。"
言下之意是他人也可以移动。傅景珩没有追接。他把怀表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链上那枚没有镶全的旧铆钉,然后推着桌面站起身。他没有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之类的话。他去书架最下一层拿了一条档案纸包着的薄绒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根软皮质的表带扣——这是当年他自己不用皮革后的那几个设计工房早期弄出的废样。他把它放在怀表旁边。
"表是给你的。带上可以选原链也可以换成这个。"他说。
Luc低头。他还是用不太符合中国人含蓄规则的直接语义确认:"这是信任我的意思吗。"
"……表是她奶奶的旧表。几十年的老东西了。走时也许不准。"
但他没说"好好保管"。他已经说了。
Luc把怀表接过来,没有立刻戴。他仔细看了看表面那道裂纹,又看了看机芯透底窗,然后用非常非常轻的动作把表链折好,放入带来的公文箱内的一筒硬塞那里。是降噪棉花,他的箱里那个配备了弧形但恰合——他藏的是一套专门测精度微小机械力学的微型测试筛。这个行为被傅景珩从书桌对面的角度看见,而他不动声色地几不可辨地点了一下头。
晚饭时傅景珩仍然没有和Luc多说话。但他让知予把芹菜饺子和山药排骨汤碗一锅端掉——厨房里只剩下四样主菜,里面没有一样是任何人不喜欢的。许挽知眼角微微一扬,没提。
饭后傅景珩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银杏树下的歪椅子被傍晚的露气压得略潮,他没坐,只是靠着树,把一只撑树枝的竹竿扶正回来。知予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爸,你跟他聊了什么。"
"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有没有说过谎。"
"……他真的承认了那个血培皿的事。"
"这样。"傅景珩用竹竿尾拨了拨泥土上面的落叶,"他承认了就好。"
他没有说好在哪里。而她想追问的时候看见银杏一条极细的老根被什么东西绊松了一点表面土——爸刚才扶竿的力气比平时小了许多。这位老父亲躬身在暮色里,脊背略弯,是他肩膀上旧伤的倾斜。他把一位远渡重洋、实验室出身、中文讲得很慢也有口误的年轻人放在他一生最敬畏的一枚表下面。做完这件事,他转身轻咳一声,说他要去看看米饭闷够时间没有。这是他一生对该类情绪的最高处理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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