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 200 章
第七十章 初啼
许挽知是在初秋的某个凌晨被推进产房的。具体时间她说不上来——阵痛从凌晨两点多开始,她醒了,没有马上叫醒傅景珩。她一个人靠在床头,在黑暗里数宫缩的频率,用手机秒表一格格掐,发现间隔已经从十分钟缩短到七分钟。这时她才伸手轻轻推了推身边人的肩膀。
傅景珩几乎是立刻醒的。他睡觉从来不沉——自从她怀孕进入第三十四周以后,他甚至会把她的每一次翻身都自动判断一遍是否疼痛。他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先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才去开灯。他去提待产包,袋子是他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里面有产褥垫、月子服、小毯子、一套婴儿哈衣、一份打印好的医院联系方式。每一个物品位置他都记得,闭着眼也能拿。
阵痛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不是一直疼——是潮汐式的,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退下去的时候她又能抬起眼皮和他说一两句话了。
傅景珩站在产房门外。
走廊是消毒水和暖气的混合味道,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地砖是浅灰色的防滑砖,纹路规整。他平时连叠衣服都要对齐折角的男人,此刻正在这二十米长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把地砖的纹路踩得心烦意乱。每走到尽头,他就折回来。再走,再折回来。他上来没有数自己走了多少来回,但产房门口的护士后来偷偷和许挽知说:“你先生把走廊踩出了一个你可以看出来的轨迹。”
护士出来问婴儿脐带剪断要不要家人进去的时候,他说:“要。”说完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没有换无菌服,没有手部消毒,连最基本的准备都没做。他一边跟着护士往准备间走,一边道歉,语气还是冷静的,但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度。无菌服套上去了,打针手套太薄,他手上有薄汗戴反了两次。护士在旁边等,他没有埋怨自己,只是呼了一口气,把手套反过来拉好。
进产房的时候,许挽知半靠在产床上,产床的角度被调低了一些。她的头发全部贴在额上,被汗水打湿地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嘴唇干燥得起皮,下唇左侧咬破了一小片,渗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她的眼神非常清醒——不是疼得麻木的那种呆滞,是极其聚焦的,像在面对她职业生命中最大的工期,一丝一毫都不允许自己松懈。
看到他进来,她把氧气面罩拉下来一点,声音有点哑,但逻辑很清楚:“宝宝好像不太想出来。”
他在产床边蹲下来。蹲的姿势不太好看——无菌服拉得他动作有点僵硬,橡胶手套和她的手叠加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滑腻感。他把她的手整个捧住——两只手裹着她的手,从手背到指尖全部纳入掌心,拇指压在她的虎口,轻轻按摩那个据说能缓解疼痛的穴位。他把姿势放得比她还低,这样她不用费力低头看他。
“没关系。慢慢来。我在这。”
脐带剪断的时候,助产士引导他的手去扶剪刀。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到失控,是一个极细微的生理性颤抖,像在冬天的冷水里浸过一样。但他稳住了。将微型剪刀的张开幅度控制在刚好能剪断脐带的力度,不偏不倚,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拉扯。
婴儿发出第一声啼哭的瞬间,产房里所有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微松快,空气都轻了。但他没有去看婴儿——他把许挽知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她身上有一层薄汗,混合消毒酒精和医用铺巾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眼眶的湿度压迫着角膜。泪水还是顺着鼻翼滑下去,无声地落在产褥单上。
她靠在产床上仰头看他——他的睫毛是湿的,一根一根粘在一起;下眼睑微微发红,鼻子通红。他整个脸都是泪水,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抱她的姿势里,没有精力去辨认泪还在流。
“你看,她长得像你。”许挽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指尖把一滴已经流到颧骨位置的泪珠轻轻拂开。“谢谢你。给我一个女儿。”
他低头亲她的额头,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嘴唇在她额角上面留了片刻,他可以数她的发际线上她每一根绒毛,也可以数她额上细碎的汗珠。他这些年在商场上签的每个字都是几千万以上的交易额,从来眼皮不眨;但亲这个额头时,他轻得像在碰一片夹在书页里的秋叶。
护士把裹好的婴儿放进她怀里。婴儿裹在灰粉色襁褓里很安静,刚哭完在缓口气,小小的手指伸出一个握着拳头,眼睛还没有睁开但眼皮在轻微地动。许挽知把她抱在左臂弯里,让她的脸贴近自己心口,用右手握住小拳头。
他站在床边看她们并排斜靠的样子——产床的护栏提了起来,灯光已经调暗到暖黄色,她的侧脸线条因为疲累而比平时柔软很多,嘴唇上那点破口还凝着旧血。婴儿从粉灰色襁褓里伸出手,攥住了她的食指。
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辛苦的等待——从多年前那个傍晚在知韵堂柜台前抬头对她微微一笑开始——都是值得的。那些她尚未把他放进名单里的年岁,那些他不合时宜的预备婚礼,那些在和爸爸之间的漫长冷漠里独自申请退休的内部挣扎,那些在深夜对着备忘录全部都没有订单取消的婚纱,全都汇进了这间灯光暖黄的产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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