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 200 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他学织毛衣
傅景珩的围巾在入冬之前终于完工了。从第一针起头到他最后一次收针——那条围巾一共耗费了他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中间拆了三次,重织了两次,最后一次是因为发现第三十二行有一针反了方向,他用放大镜对着教程的照片比对了两遍才敢确认那是错的。拆完重新织,他花了五个晚上,每一晚都是等许挽知睡着了之后把书房门关上,只开一盏台灯,竹针和毛线在他手指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成品拿出来的时候,许挽知正在画室里对着新系列的最后一版样件做色差比对。她握刻刀的手停下来了——围巾放在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深灰色的粗毛线,平针和元宝针交替的纹理。织得歪歪扭扭。起头的地方松了半针,中间有一段因为加针失误鼓出了一个小凸包,约七分之一的位置有一行整个横排的线圈密度忽然变紧——大概是那天晚上他有点急。最后收针的时候他用的是从视频上学来的"平收法",但可能因为视频是英语的,他把收针方向搞反了,导致围巾末端的边缘往里卷了很不自然的半圈,像一个小漩涡。
这些错误他都清楚。他在递交成品之前先替它打了一个免责声明:"还差最后一道定型整理——还没有来得及给她检查。"
许挽知把围巾拿起来。厚实的粗毛线手感很扎实,贴在手心里是微微的扎和沉甸甸的暖。她把围巾展开,然后对着光看了很久,每一针都认真端详。
"这个鼓起的小包——"
"那一针是知许半夜突然哭了,我急,多绕了一圈。绕完发现已经锁进去了,拆不掉。"
"这个收针方向反了。"
傅景珩低头,像当时签错了注销凭证面临无纠正方式败给知许接种备案消伪证那样低头看着自己翻的收针——"那边教程是全英文,我跟着她手腕反方向转了一个手腕,针尾卡进去发现收是收了收成了反鱼骨纹。"
她没笑。她把围巾折成三折——三折不宽的份量也有不小——然后套在自己脖子上,围巾的尾巴垂在胸前。歪扭的平针在自然光线下面跟她的思绪一样柔和,那些不太规范的线圈间透出一点他自己的茶皂气味。
"好看吗——"
"好看。"
"歪的也好看。"
"歪的就是你,我学会了不用看。”
傅景珩摘下眼镜——镜片上多了两粒极细的毛絮,大概是他上次拆线时钻进去被拇指不小心按进去的细绒。他擦干净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指着围巾上那个鼓包补充说道:"这个是知许的个人签名。以后他结婚的时候,我送他一张便条——写你以前半夜把老父亲剩下的唯一正确的针抢走还拒不道歉。"
十二月降温消息是顾承安带来的——寒潮级别开始覆盖青城,云顶底层地暖提前一天开过一次。许挽知出门检查知韵堂暖炉和雇工柴火余存时围着那条围巾,从红木柜台一直走到库房尽头的壁炉——所有徒弟今天都在剪修新一批花簪的花瓣外形,温度太低捏不得蜡模。她穿得比任何人都厚一点——高领毛衣外面斜着系住皮外套,两肘袖边卡着那条深灰粗线围巾。围巾上的小凸包被叠在脖窝最暖和的位置,而卷边收口绕到了胸口右侧——那个歪扭的卷向不管她走到哪里都是歪的。几个徒弟偷瞄了几眼,私下交流说师傅戴的围巾怎么好像针法不规范。花丝传承班的那个小女孩直接走上来问。
"师傅——您围巾是哪里买的?我也想给我奶奶织一条。"
许挽知摸了摸脖间那个凸包,想起某个半夜大哭的知许抢了一针让父亲功亏一篑。"不是买的。你师丈动手织的。学了三个多月,拆了三次,把最后几针方向弄反了就一直歪到现在。"
小徒弟没再问了。但写在她脸上的那种表情被许挽知捕捉到——她会回去给自己奶奶织围巾的。
晚间傅景珩在主卧床沿看知许的出牙状况——知许六个月大了,下牙床那颗已经冒出的门齿磨得他体温不太正常——然后他抬起眼看妻子。她在他书桌上放了新泡好的茶,脖子上还是那条晃动的围巾——他收拾了大半个夜晚之后恍惚觉得,那织歪的收边仍在每条阴影下包裹着她醒时试探自己的所有累积动作。
他把那个画面拍完了——他没有拍照。他只是把他的手指再次放到围巾上时沿着仍然无法完全伸缩均匀的编织摸索每一条痕迹。然后他平平地说了一句——
"明年织一件毛衣。顺加针等法换了花型可能不会向里卷了。”
"明年不用换线型,"她拿下围巾叠起放好,叠的时候转向他,指尖轻轻触到他那布满破损老茧的手指——"今年的卷边很好。它记住了你每次赶不走的笨拙,以及每一次赶不走的选择。"她把桌上的进口纬斜仪放回原位推了一下——今夜她帮他修掉最后一处工艺偏差的理由只有一句话:"学会在反方向上锁针——是你这辈子最了不起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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