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 200 章
第四十四章 你抱够了吗
六月的青城被一层薄汗似的湿热裹着。行道两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长满整树——不是春天那种嫩绿色的初展,是大片深绿且叶脉厚实的老叶。阳光投下来看不到多少光斑,全被枝叶接住了。
许挽知在工作室里吹了一天空调。画室朝北,容易积冷。她在里面待了太久,傍晚出来时温差骤变——门外的走廊不像画室恒温——她一出走廊鼻子就一阵酸,连续打了三个喷嚏。她裹了裹身上那件薄开衫。手机掏出来,正想给沈嘉柠打个电话让她顺路接自己,街角那辆车的车灯先亮了。不是闪灯。是车门解锁时迎宾灯的低亮微光。
傅景珩的车停在那里。深灰色,车身上所有线条她都已经认得出来。看得出他不是专程来接的——他今天上午说要去城东,庄记老字号的一个面点师傅开发了一种新的馅料配比,想和远瞻签原料协议。那家店的少东是他朋友,他去不是冲合同,是去捧人场。那家作坊在青城最东边,从云顶到城东要跨三个区。可他顺路——她说“顺路”不是贬义。从那家作坊回云顶的正确路线是走华东快速路。工作室却是在快速路往西再偏三公里的方向。他的"顺路"从来都是先画好终点坐标,再倒推导航。他应该是这样想的:她去新加坡之前说过想吃赤豆小圆子。
她走过去时他按下车窗,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只保温袋。袋子上印了庄记的红色圆形商标。里面是一碗装在纸碗里的赤豆小圆子,还在微微冒热气。
她把碗端出来时注意到他左边袖口沾了一点面粉。不是车上粉料搬运掉在衣服上的那种,是湿粉——指腹上残留的面粉和水混合后会变成微微发白的面糊,蹭在深色布料的袖口边缘上,像一小块干涸的白渍。她脑子里一瞬间排除了所有可能的偶然原因。这个人在合作方面前从来不进后厨,更不可能当众系围裙。唯一的解释只有:对方甜点师教他怎么亲手搓圆子。他居然真的做了。是现学现卖,做得应该不太圆。她低头看碗里——小圆子里确实有几颗形状有些勉强,一边粗一边细,像个没睡醒的椭圆。
她把碗抱在手里,抬头看他说:“不好吃我会说。”
“你说就行。”他把剩下那侧车窗摇下一点点透气,“不是非得夸。”
车在红灯前停下。是会展中心路口那个时长偏长的灯,九十秒。她忽然歪过来,把半边身体靠在他手臂外侧,头顶蹭到他锁骨上方肩窝和下巴的接合处。他的衬衫是work的纯棉款,领口温度刚好,带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洁净味道,不是香水。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靠着。像是在释放一种没有声音的“我有点冷”。
他全身僵了大约两秒。不是不自然的那种僵——是一个从未在和平情境下被人靠近过的人,在接收这份身体语言的瞬间,需要一点自检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另一边的手臂,把她拢到靠近自己胸口的位置。不是搭,不是护,是揽,手掌覆在她左肩的后方。这一回没有交通事故,没有突如其来的变道,没有任何需要保护的紧急情境。他抱她,不是因为必须——是因为可以。
红灯变绿灯。后面的车鸣了一声喇叭——不长,只是司机看到绿灯后习惯性地按了一下。他把车慢慢开出去,很慢,比拥堵路段的最低巡航速度还要慢一点点。左手握方向盘,右手还虚揽着她的肩膀。
“你抱够了没有?”他问。喉结在领口下无声无声地滚动。
她闭着眼没回答。过了几秒,大概是一个十字路口加两栋写字楼的距离,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再一会儿。”
他听到后把车速放得更慢了。自动挡的车他用脚量出了比怠速多一点点油——刚好够滑行过每一米。青城主城区有些井盖是马路翻新时留下的,高树根耸的路面偶尔有凸起的沥青缝。他每一处都尽量绕过。不是因为驾驶安全和避震——他是怕她醒。更怕她醒了以后不好意思再靠过来。
她没醒。
他把车开进云顶的地下车库,在车库的格线第三格停稳。熄了火,松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弯腰把她从副驾驶抱起来,另一只手关门,按电梯。电梯间灯是感应式的,光照下来时她往他肩窝里又钻了半个拳头的位置。不是蹭,是头顶在找最软的角度。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呼吸柔软而均匀。她其实没睡着。他知道。
他在电梯上行时,把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上。没有声音,没有动。只有一个动作——一个等了很久才敢做的动作。电梯到层。门开了。
读者评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