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 200 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傅景珩的专访
《青城周刊》向傅景珩发出专访邀请的次数,累计到了第十七次。前十六次的答复都是统一口径的婉拒——"傅总不习惯以个人身份接受采访"。第十七次邀约递到顾承安桌上的时候,附了一封记者手写的短信,不长。傅景珩接过信纸,站在办公桌前读了一遍。信里只有一句话——「想请您谈谈和许挽知女士的故事。不是以董事长的身份。以丈夫的身份。」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左胸口袋——放在怀表旁边。然后对顾承安说:"这个——接。"
专访定在一个周五下午。采访地点是记者先提议选在知韵堂老铺的后院,因为那里清静——是实情,后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正好开始转黄,阳光穿过枝条在青砖地上撒出一些不规则的光斑。傅景珩先到了。他没有穿成套西装。他穿的是许挽知几年前给他买的那件灰蓝色棉质外套,里面搭的是浅灰色衬衫,领带没系——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是松开的,这是他退休后开始养成的习惯,他说退下来之后第一粒扣子不用再随时准备被人检查。
记者一行人提着装备车到来时,许挽知给他们开了后门锁。她把茶泡好——几杯桂花乌龙——端出来放在石桌上,然后退进工作室,把院子的整个安静让给他们。但她没有关掉工作室那扇对着后院的通风窗。她在窗内翻模具,耳朵却往窗外听得很清楚。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协议的开端。记者问:"许多人都不理解——一份商业契约为什么最后会变成婚姻。如果那天许老师不签字,您觉得后来你们还会有交集吗?"
傅景珩沉默了一小会儿。石榴树落下一片叶子,落在他搁膝盖的纹理上。他说:"不会有交集。我是那种把所有航路都算好才出港的人——如果她当时没有签字,我跟她的航路会在那天之后从同区域完全分开。她往她那一侧做她不愿意被便宜转让的样本,我看我这一侧的财务进账。我会跟从前一样每天傍晚站在落地窗前看她灯光。但那扇窗没有人给我从另一面推开。"他把落在膝上的石榴叶放回到石桌边缘,没有弹。
记者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他的改变——"您从一个被外界形容为目中无人、不听解释的攻击型决策人,到退休退不出来去参谋和最后写了那页检讨条款,这些年这股转变的心程在什么时间点发生。"
傅景珩又考虑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用了多年的黑色中性笔,倒过来,用尾端轻推了推上衣口袋里的某样东西,像是触摸某种无法用话语单靠论证就能稳住的锚钉。"没有某一个奇迹节点。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把我的全部盲区填满。她教我画星星那次——我画第一笔歪到底,我已经准备把纸揉掉。她截住我的废稿对我说,这颗可以用。不是安慰——她是先看了我歪掉那个线条的收口轨迹,发现它不需要用来做任何光的折射也能完整关住自己的最后半道冲击。我那十几年的所有谈判失败刚需供物认知都闭在那张被揉过的废纸里——她重新摊开了,说这颗也可以留下。”
最后一个问题很轻。记者问他:"您为什么是现在答应这第一次受访。"
傅景珩站起来——他站到石榴树干旁边,半偏过头望了一眼工作室内那盏从开门到现在不曾被关灭的更小更暖的灯。然后他说。
"她上次一个人回应了那些关于她父亲的旧文——不需要我帮她。但我在旁边站了这么多年。站了这么久还可以继续站着。这一次我想让人们知道,这不是一棵被某种侥幸打通才靠近的灯——是我用了这么多年一寸一寸移过去的。还在移。"
这次访谈的录音后来被剪辑成一档时长共约四十七分钟的播客上线。节目名称叫《顺便提一嘴》。封面的背景是用黑笔画在旧硫酸纸极简描出的近景——银杏树下两张很是寻常的石凳,凳子上放着一条歪扭无法直视但暖和极了的深灰色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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