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3 / 200 章
第163章 他的药盒空了
傅景珩把这周的胃药吃完后,没有去抽屉里拿新的一张处方。
他把那个黑色小药盒拿起来,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空的。八个小格都空了。以前每个格里放着不同的药片,早晚各一组,他吃了很多年。最忙的那几年他有时候会忘记吃,许挽知就会在他的白板托盘旁边放一张便条,只写一个字:药。后来他不忘了。后来他又开始自己记,他把吃药和给她倒茶绑成同一个肌肉记忆——倒完茶,拿药。
这个药盒跟了他很久。最早是许挽知给他买的,他当时胃出血住院,她跑了几家百货才买到这个刚好能分早中晚的款式。盒盖内侧有一点褪色,是被胃药粉末常年闷的。盒子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凹痕,是有一回他出差在机场过安检时摔的,他把盒捡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盒子裂没裂,而是看药片有没有少。那时候他还不会疼惜物件。
现在他会了。
他把药盒拿到厨房水槽边,打开温水,用旧软毛刷把每一个格子都刷了一遍。刷得很仔细。角落里积的一些粉末被泡开后变成乳白色的细沫,顺着水流冲走了。他刷完第一遍,又刷了一遍。然后用厨房纸巾把盒子内外都擦干,连盒盖铰链的缝缝里都擦了。
他端着洗干净的药盒站在厨房中间,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放哪儿。
以前它一直在玄关柜的第二格,和他的钥匙、钱包、还有一叠空白便签纸放在一起。但不是那个位置。
他想了想,拿着盒子走回书房,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就是当年她第一次来云顶时帮他整理的那一个。抽屉里已经没有当年的那些旧文件了,但有一个很旧的收纳盒还放在角落。他把药盒放在收纳盒旁边,关上抽屉。
然后他又打开。拿出来。重新放回了玄关柜第二格——那个她当初帮他换温水时顺手搁过药盒的准确位置。这些年第二个格子里的东西换了又来、来了又去,但那个被药盒压出来的浅凹印还在,像一个非常模糊的坐标原点。
他不是迷信。他只是觉得从哪里开始的,放回去比较好。
许挽知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刚从信箱取出来的报纸,看见他站在玄关柜前面发呆。
"药没了?"
"胃病好了。"
"好了是什么意思。"
"复查报告出来,指标全部正常。医生说可以停药了。"
她把报纸放在鞋柜上,走过来凑近看了看他的脸,像在辨认什么。"什么时候查的。""上个月。""你没说。""怕万一不准。复查了三次,三次都正常。"
她点点头,没有说恭喜。她只是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往旁边拨了拨,然后从他的身边走过,去厨房倒水。
转身的时候他听见她极轻地呼了一口气。不是什么表达感动或者激动的深呼吸,就是一盆端了很久的温水终于可以搁下的那种。
吃饭的时候许挽知忽然说了一句:"胃病是那些年忍出来的。以后别忍了。"
"忍什么。"
"什么都别忍。想说的话就说,想吃的菜就别吃——你说过你不喜欢山药。"
他愣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山药。但她说山药养胃那年开始,他每顿都吃,从来不吭声。她其实知道。她一直知道。只是以前有胃病,她假装不知道;现在胃病好了,她不用装了。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认真地想了想。"芹菜呢。"
"芹菜你也不喜欢。"
"对。"
"以后都别吃。你做菜又不差这两样。"
他们的婚姻里从来没有过"我再也不让你吃你不喜欢的菜了"这种对白。他们是把这些话埋在每天的具体事务里的——他明天开始不买山药,她不再往芹菜馅饺子里加猪油来"骗"他吃。这种改动非常微小,比合同条款的补充说明还短,但有效期很长。
晚饭后她一个人在书房翻旧抽屉的时候,看见那个洗干净的药盒好端端放在玄关柜的第二个格子里。她没有问为什么放在这里。她只是用手碰了碰那个盒子,然后轻轻把旁边一枚滚偏了的旧硬币拨正。
她记得。她也记得那天她第一次来云顶,他把药盒搁在什么位置。许多年前她守过他吃药守到半夜;后来她自己生病昏沉,半夜醒来发现他把他的手放在她的头发上。他从没说过一句加油康复之类的劝语。他的药盒里放着属于他的人生剂量。空的不代表失去——是她填进他的寿命里,熬到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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