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 200 章
第二十八章 低头为她系鞋带
工作室开业后,许挽知的手上开始有细小的创口。
镊子尖刮的、针嘴钳夹的、老花片的金属托槽边缘划的——每一种工具都在她的指尖留下各自的签名。做珠宝修复和做原创设计不同,修复需要反复调整金属槽口的角度,手最大的代价就是指尖永远没有完整的皮肤。
傅景珩第一次发现这些伤口是在某天晚上。她端汤时碗壁碰到了拇指外侧一道还没结痂的划痕,她手抖了一下,汤晃动但没洒,只是眉头皱了一瞬。这个瞬间短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存在过。但他在餐桌对面看到了。
他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筷架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手。”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把右手伸过去。他摇头。她把左手也伸过来。他拉过她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托在自己左手掌心里。拇指、食指、中指上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最长的那道从食指第二节的关节处斜斜往下划到指甲侧边,伤口边缘还有一点点洗银水的暗色残留。小指外侧还有一个没消的烫疤——是前天用火枪退火时不小心蹭到的,当时她只是对着烫伤处吹了口气就继续做了。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说“别做了”或“请个助手”。他只是把她放在膝头的餐巾拿起来放回桌上,站起来去储物间翻出医药箱。医药箱是他上个月新换的——旧的过期了,他让周姨去药房照着清单买了全套。他回来后没有坐回对面的位置,而是坐到她旁边。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碘伏和创可贴,把她的左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他的动作极轻——沾碘伏的棉签先在瓶口沥一下多余的液体,然后反复在她指腹上左右各碾一遍,确认棉签的纤维没有粘在伤口上,才开始慢慢擦过那道最长的划痕。
她的左手被他托着,掌心朝上,指尖搭在他深灰色的家居裤上。她注意到他的裤料是棉麻混纺——不是他上班穿的西装料,是他回家后会换的那种。她不习惯被人握着手这样端详——尤其是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抽回去,手也真的动了半寸。
“别动。”他低低地说,手指在她手腕内侧加了一点点力——不是压,是绕,像提醒。“一会儿就好了。”
她不动了。她看着他的侧脸。认识他以来,他在董事会上否认过数十亿的竞标方案,在谈判桌上逼退过贺家三代老总,在发布会上面对三十多家财经媒体的追问没有眨过一次眼。他从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低头做过这么小的事——给一个人的手指上碘伏,给一个人的烫疤贴创可贴。现在他把她的手托在自己膝上,用棉签一点一点清掉伤口周围的洗银水残渍,吹了一口气确定碘伏已经干了,再从创可贴包装上撕下背胶时把有黏性那一面朝内侧卷着——手法不是临时的,是很清楚怎么处理金属加工创伤的人才能做到的精准。
“你以前这样给人处理过伤口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仔细?”
他抬眼看她。棉签停在她食指第二节那道细长的划痕上。他的眼睛在暖色台灯下是偏深的琥珀调,瞳仁里倒映着她指尖那一小片被碘伏染成浅褐色的皮肤。“以前想过。”他说得很轻。
她听懂了。不是客气,不是现学的——是很早之前他就在想。想如果她是他的妻子,如果她做珠宝时会划伤手,他会每天给她换创可贴——不是让周姨代劳,不是把医药箱放在显眼的地方让她自己拿。是他自己来。他会记住她什么部位容易被针嘴钳夹到,会在那个位置提前缠一圈橡皮筋。会记住她用的洗银水是哪一款,对照着查清楚成分有没有跟碘伏冲突。他想这些东西想了很久——久到替她处理好全部伤口,都不需要临时上网搜“做珠宝伤到手指怎么处理”。
他把创可贴从她的食指裹到拇指,再到中指尖端那道浅口。最后在她手腕内侧留了一个很小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伤口。他把创可贴剪了一个更小的窄条贴上,手指轻轻按在胶布表面,让它完全服帖。“这里明天可能会被针嘴钳戳到,”他说,“先补一层。”
她抽回手,低头看着自己被贴得像戴了一副透明手套的左手。掌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每一道伤口都被盖上了,但关节处没有贴死——他知道她明天还要干活,所以留了活动空间。她忍了片刻,嘴角忽然往上弯了一下。
她从前觉得自己不需要被照顾。伤口不疼就是没有伤。疼了也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可在有个人比她还怕她的伤口疼。不是夸张的那种怕——是沉默的那种,是记住了她每天用什么工具、会在哪里受伤、伤口多久能好。她从那天开始,在洗手时会尽量不碰这些创可贴的边缘。也不过早撕掉。因为是他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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