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 200 章
第五十三章 肩头的重量
春节刚过,傅景珩再度感冒。这次比上次重。
过完年他就投入了一季度并购案,连续飞了三个城市,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回青城的第二天就倒下了——发烧三十九度二,嗓子哑到几乎完全失声,连喝水都要停下来咽很久才下去。家庭医生来了两次,听诊器在他胸囗移了好几轮,最后说问题不大,只是过分疲劳叠加感染,必须卧床。傅景珩靠在床头,用气声说了好几遍"没事",每说一遍咳两声。第三次说完就把手往床头柜上摸,盲摸了几下没找到手机——许挽知已经把东西全收起来了。电脑拔了放在衣柜上面,手机放在床头柜抽屉的最里面,座机听筒摘下来压在枕头底下。
"你……"他嗓子发不出声,只能用气瞪她。但他现在烧得眼神散的,瞪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看起来像一个被没收玩具后不能控诉的小孩子。
"我什么我。医生说要卧床休息。"她站在床边,双手抱臂,声音不响但咬字很清晰,"并购案让顾承安去谈,他谈不成你再上。"
她把被子掖好,四角都压到被单底下。然后把退烧药排成一列、温水倒好半杯、湿毛巾叠成长条、温度计放在最近手的位置,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阵型整齐得更像一排装备。他靠在床头,烧得眼睛半合,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眉骨上。他看着她在床和饮水机之间来回忙,忽然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指。不重,只是拇指按在她食指关节上。他的掌温烫得惊人,贴在她凉的手纹上像一块暖了太久的石头。
"你以前不肯这样照顾我。"他烧得有些糊涂,声音像是糊在喉咙里的,"以前你都锁门不让我进。"
许挽知整个人愣在原地。这句话落到她耳朵里,像一把旧钥匙拧开了一扇很久没有人推过的门。他只是烧糊涂了——把她从前那些冷漠举动和现在这些软化关怀在模糊的意识里混在了一起。他很年轻时就认识她了,从前她不看他、不爱亲近他、锁门不让他进卧室。现在他在发烧,分不太清时间轴,只觉得好像前一天她还是离他很远很远的人,今天却已经在他身边收他手机、逼他休息。
她在床边站了大概有五秒钟没动。灯太暗了,看不清她的眼睛有没有在闪。她把毛巾叠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来,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点,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身上很烫,额头贴在她肩窝里,像一只烧得失去方向、又忽然找到窝的大动物。他比她高很多,靠在她身上需要把脖子蜷起一点来,并不舒服。但他没有动,鼻息喷在锁骨上方,热得发潮。她能感觉到他太阳穴贴着自己肩头那一下轻微地呼出口气——血管很轻,但节奏乱了。
就这样靠了很久。久到外面天色从下午的灰蓝变成墨黑,久到退烧药的药效上来他额角的温度慢慢回退。直到他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头往下滑,滑到她上臂外侧。她在这个姿势停了片刻,然后小心地把他的头从自己肩上移下来,放回枕头。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他额头上的乱发拨开,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次——三十八度一,在降。
然后她拉开他的床头抽屉。那里面不是她以为的搞乱的床头杂物,是几盒备用药、两个空胶囊药盒、一只用了很久的黑色陶瓷药盒。药盒已经被摸得很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用刻刀刻的,刀锋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字:她的名字。旁边又补了一句更小的字:"别让她再给我煮粥了——怕她累。"字和字之间的距离不均衡,"累"字刻到一半好像刀具断了,下面半个字补了一道更细的划痕。
她合上药盒,关掉床头灯。房间落进黑暗,只有加湿器的指示灯透出一小圈蓝色微光。她靠着他的肩膀——不是俯下头靠着,是把背挺直、肩关节顶着他的三角肌那种靠法——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这个人连生病的愿望都是关于她。不是怕自己累,是怕她给他煮粥累。不是不抱怨病痛,是怕一开口说的全是他熬得过去的那些年——而他始终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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