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 200 章
第十章 谈判桌上
贺明川无功而返的第三天,贺廷森通过傅成渊约了一场单独的会谈。
地点定在远瞻集团四十二楼的高层会议室。傅景珩没有安排任何助理和法务旁听——对方只来贺廷森一个人,他就只带自己一个人。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微妙的默契——贺廷森在圈子里被叫了半辈子的“贺老”,凡事讲体面。他需要傅景珩给他一个还可以走下来台的姿态。
那天下午整层楼的气氛都比平时压抑。秘书台前没有人闲聊,茶水间的咖啡机一个下午只响了两次。几个原本要在四十二楼开碰头会的总监被通知改期去三十八楼。走廊里铺的深灰色地毯吸掉了所有多余的脚步声。
贺廷森是一个人来的。年近六旬,头发全白但梳得很整齐,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折得方正,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他看上去不像一个矿权数据丑闻的当事人,更像一个刚从古籍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儒雅老学者。
他在长桌对面坐下,拐杖靠在一旁,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傅景珩面前放着一杯没有碰过的白茶。茶是许挽知上周买的,云南白茶,泡出来是淡金色的,她给他装了一小罐放在办公室。他到现在都舍不得喝这罐,因为这茶是她头一回主动给他办公桌上添东西。今天泡出来只是摆着,当谈判道具。
贺廷森看了那杯白茶一眼。他认得这茶的颜色和香气,和许怀山年轻时爱喝的是同款。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指要害。
“景珩,你父亲当年跟我一起做实业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把路走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该不知道——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断了贺家跟傅家这十年的合作,值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他所拥有那个时代的社交语法里一个字一个字取出来的——父亲、实业、十年、合作、值吗——像盖一栋带着旧式屋瓦的平房,让人不忍心把他这座平房给拆了。
傅景珩没有碰那杯茶。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刻意挺直脊背做威压状,只是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光线正从正午的刺白慢慢过渡到午后的淡金,百叶窗的影子一格一格地往贺廷森的方向挪。
“贺老。”他开口,这两个字不是在套近乎,是在给最后一次尊重的看台票。“远瞻暂停的不只是一次采购。贺氏在本次协议里提供的核心矿权数据被篡改——矿权储量、层压率、晶体参数。这三项每一项都涉及下游至少五个子公司的年度规划和上亿订单。你拿十年的情分换一句可以说得开的方案,但信任不能这样透支。”
贺廷森端茶的手指一顿。老茧覆盖下的指节是硬的,但原本端得很稳的茶杯在离桌面只有一厘米时滑了一下,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傅景珩翻开面前的文件,推过去。
“而且您所谓的情分里,有一笔陈年旧账。许怀山——知韵堂的老掌柜——他在过世之前被人伪造股权转让书的那段日子,他桌上压着没签完的最后几份文件。我查过那批文件的大类目录,里面有一份是知韵堂和贺氏的合作合同草稿。贺老见多识广,您知不知道那份草稿后来被谁改成了股权转让协议。”
贺廷森放下了茶杯。茶碟磕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他在放杯的时候没有控制好茶碟与茶碗的对中,碟子在桌面上偏了半格。他没有去扶。他脸上的表情从儒雅的老学者缓慢地、一层一层地,褪成了一种深沉的冷。像老墙上的油漆。不剥落,只是开裂。
“我不太明白你在暗示什么。”
“您可以不明白。”傅景珩合上文件,把笔帽拧回去,靠回椅背。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升高过一格,“我会让法务部找时间重新整理许老先生过世前后的全部财务文件。今天请您来只有一句话。”
他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掂出一个准确的顺序。
“关于我太太。您和我二叔怎么商量是你们之间的事。但如果——在公开场合——我再听到有人把她的名字和‘洗脑’、‘受指使’这类字眼放在一起,远瞻会直接启动商业诽谤和名誉侵权的全部法律程序。这是我私人的立场,不借用集团名义。”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了一声又停了。空气静得像一层胶。
贺廷森起身时,拐杖在地毯上杵了一下没拿稳,他自己扶了。他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会议室里只有傅景珩一个人坐在长桌主位,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冷膜。
贺廷森忽然觉得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父亲——额头、鼻梁、刀削般的下颌角度。和他母亲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父亲从不公开翻脸,永远在过道和酒局里保持温和的笑容,把触角悄悄地、耐心地伸向每一个合作方的软肋。而傅景珩翻脸从来只做不说。他不发通告,不召开新闻发布,不点名批评。他只做——他在董事会上投反对票,在海关数据里卡住造假链路,在法务部存档了整整两个抽屉的鉴定报告。贺氏觉得自己被暂停的只是矿权采购,实际上通往远瞻的每一条路都被他从底层堵死了。他堵到最后所有人甚至看不出谁在堵——只知道忽然之间贺氏在远瞻所有的应收账款都被冻结了,所有的招标资格都挂了长期待审。
贺廷森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没有回头。带上门走了。
顾承安一直在隔壁茶水间贴着墙等。待贺廷森的皮鞋声远了,他才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压低声音问:“你说的许家那些旧账——是真有证据了还是暂时唬他。”
“有三分是唬。”傅景珩端起那杯凉透的白茶,把茶倒进杯碟里,“剩下的七分,我会在月底前让法务部把全部证据备齐。”
他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这次是热水,不是茶。开水机的热水温度更高,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掌心贴住杯壁,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压住某种内渗的疼。他的胃在隐隐作痛,但他不打算让任何人在今天看见他因为胃疼皱过眉头。
他知道许挽知每天晚上都在画室里整理她父亲的旧账本。那些本子她以前不看,现在她一本一本从保险柜里抱出来,摊在画桌上,用铅笔和计算机一笔一笔对着日期、金额和签名。每天对到凌晨才关灯。
他不打算替她做完这件事。许怀山是她父亲,让他们许家的账需要由她许家女儿亲手把最后一刀补上。但他想在贺廷森还敢动手之前先给他一记重锤——让她在自己的战场上多一些时间,让她来得及走到最后那步棋。
傍晚他回到云顶公馆时,一楼的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许挽知正坐在沙发上,盘腿,膝头摊着一册泛黄的旧账本,脚边的茶几上叠着好几本同款。铅笔夹在耳后,手指上沾了一点过旧文件的纸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下午和贺廷森谈了什么。”
“工作的事。”他脱了外套挂到玄关衣架上,换拖鞋,语气很淡。
“是关于我的工作,还是关于我爸。”
他的动作停了。外套的袖子还搭在半折的衣架上,有一半没挂稳,他没去管。他在原地站了一拍,然后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他没有翻她脚边的账本,也没有往前探身去确认她在查哪一页数字。
“许挽知。”他说,叫了她全名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低一点点,稳一点点,像是在用她的全名作一个郑重其事的开篇。“你查你父亲的股权案,我不插手。但在这件事得出明确结论以前,所有可能干扰你的人——我会替你拦在门外。不是不信任你。是我不信任他们。”
她合上账本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冷静,语调也和平铺直叙的工作汇报差不多,但她注意到他在说“我不信任他们”这几个字时咬得特别重。更像是一种对“他们”的明确宣战,也是一种只对“你”而生效的承诺。
“傅景珩。”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搁在账本上,放得很轻。“你都是这么对人的吗——不声不响把事情全部做完,天黑以前把答案叠成白纸黑字放在别人桌上,从来不说做这些事你花了多少力气。”
他垂下眼。茶几上有一杯凉透的白水,应该是她泡了忘了喝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些话说了没用。以前试过。”
水是凉的,他的声音比水还凉一点。不是冷漠的那种凉,是一种被反复倒掉热水最终完全不指望水温变暖的那种凉。
她看着他垂下的眼帘。他的睫毛不短不长,低头时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张口问他“以前试过什么”。因为她太清楚“以前”是什么——“以前”是她。是他以前试着告诉过她,他记得她小时候画廊的BGM,记得她一个被跳过的赛,记得她第一次拿到亚太区珠宝设计新人奖。她把这些全顶回去了,说你在监视我。他就没有再开过口。
所以他才学到一个很笨的办法。不说了,只做。
她站起身,账本夹在腋下,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拍。鞋尖和他的拖鞋尖几乎碰在一起,隔着大概不到五厘米。
“我今天煮了银耳汤。想喝的话,厨房灶上还有。”
她没有等他回答就上了楼。账本在她腋下随步伐节奏轻磕着,脚步声在楼梯顶部拐了一个弯就消失了。
傅景珩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杯底最后一口凉水喝干净——她的水杯,她泡的白水,她忘了喝的那杯——然后去了厨房。灶台上砂锅里半锅银耳汤确实还温着。他把火调小,等它重新热起来,靠住料理台站了一会儿。
厨房只开了抽油烟机上方那一圈小灯,暖光打在浅灰色大理石材的台面上,泛出一种傍晚特有的安谧光泽。没有人看见他在那里,也没有人知道他靠住料理台的时候,肩线终于从董事会和贺廷森的双重压力里短暂地、轻微地松懈了两毫米。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很淡。淡到几乎不像笑——嘴角只动了一个最小单位的弧度,但他不常笑,这个弧度对他而言已经是举重若轻。
眼底翻涌着的东西此刻没有人看。他已经等了六年,再多等一会儿也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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