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 200 章
第二十七章 她的工作室
二月中旬,许挽知在青城老城区租下了一间两层小楼,正式挂上"知韵堂·许挽知设计工作室"的招牌。
这间小楼以前是一间茶馆,临街,二楼窗台正对着老城区那排银杏树——和她念大学时下课路上会经过的那段街景很像。她没有花多少钱做装修,只是把墙面刷成极浅的灰白色,换了新的工作台和几组专业级珠宝加工灯。一楼摆着几件她修复过的中古珠宝——不是展示品,是之前旧主顾托她修复后一直没来取的,她觉得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摆出来当门面。
开业那天她没有通知媒体,只请了沈嘉柠和几位知韵堂的老主顾。店门口摆着几盆白梅,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盆栽品种——不是花店买的,是她从知韵堂老铺子隔壁花房老板娘那里订的。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羊毛裙,耳坠是母亲留下的和田籽料,耳坠的光泽在自然光下泛出很温润的油脂光——那是父亲年轻时请苏州玉雕师傅给母亲打磨的。她耳垂上那对耳坠戴了这么多年,今天才发现它和自己这条羊毛裙的颜色只差半个色号。
开业仪式简单到只有剪彩和一杯茶。彩带是普通的红色绸布,剪刀是老铺子用了很多年的那把裁缝剪——手柄的塑料套已经磨出了底色。她刚把茶碗端起来,门口就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是那种张扬的车型,但车牌她认得。沈嘉柠端着茶杯往门口看了一眼,会意地笑了笑,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傅景珩推门下来。他今天穿深灰色大衣,没有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是松着的——不是匆忙,是刻意。他手里抱着一盆兰花。不是玫瑰,不是花篮,不是任何开业庆典上的常规选择。是一盆兰花——素心建兰,叶面挺拔,花色淡绿,根部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苔。
花盆是旧的,釉面有一道细微的龟裂纹——不是运输造成的损伤,是年代久了的自然开片。盆底刻着年份,年份旁边还有一个很浅的堂号印记,是知韵堂老铺专用的那款。
这盆兰花是他六年前第一次去知韵堂时在许怀山办公室窗台上看到的那种。他那时候进去谈的不是合作——是托许怀山帮忙鉴定一枚从欧洲拍回来的老怀表。他去的时候注意到了窗台上那盆兰,许怀山跟他说这叫素心建兰,养好了能开整个冬天。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记住了品种。后来不知从哪里托人找到一盆相似的,一直养在云顶的温室里。养兰不是他的专业领域,头两年那盆兰差点被他浇死过三次——每次都是周姨发现叶子发黄后叫花匠来抢救的。但他一直没有放弃它。
她想开工作室这件事,他比她还早开始准备礼物。
他把兰花放在门口最向阳的位置。弯腰放花盆时,阳光刚好从他大衣肩部滑下去,落在兰叶上。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跟她说:"不用浇水太多。"
"你养了很久?"
"几年吧。"他语气很淡,目光垂向那盆兰——不是看她,是看兰的叶片有没有在搬运中被压弯。"忘了具体多久。怕养死了,没敢送。"
旁边沈嘉柠端着茶笑得意味深长。不是那种挤眉弄眼的调侃笑——是欣慰的笑,是她作为闺蜜看到这个沉默到近乎无趣的男人终于把他藏了好多年的东西交出来时的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笑。她没有出声调侃,只是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许挽知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阳光把她的耳坠照得像两颗小小的月亮。她双手捧住那盆兰花的花盆边缘,把花盆转了半圈——让有裂纹的那一面朝向了墙。
"不用藏。裂纹也好看。"她说。
傅景珩站在她身后。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背上,恰好铺满她的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那句话说的不知道是花盆还是他自己——花盆有裂纹,他也有。花盆裂纹是年纪,他的裂纹是过往。但她说了裂纹也好看,这句话的宾语是什么他不需要拆开确认。他记住了——以后不用藏了。
当天下午,许挽知在工作室接待了第一批正式客户。不是冲着远瞻太太的名头来的,是一些青城本地的中古珠宝修复订单。一位老太太拿着一只断成两节的翡翠镯子请她镶包金,另一位中年男士托她修复一枚祖传的清末点翠发簪。她花了三个小时修复那枚发簪的残缺部位,镊子用得极稳,填海粉兑胶比例从头到尾没查任何一本书——从知韵堂出来的手艺人,最基本的功就是修旧如旧。她不需要远瞻的名片帮她挡门面。
傍晚打烊时,她把最后一位客户送到门口,灯关了,但二楼窗台的灯还在亮——是给楼下的招牌打光的。她推开玻璃门准备锁门,看到街角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但车里有人。傅景珩正靠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肘搭在窗外,指尖夹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
他这次没有说"路过",只说:"今天第一天,我请你吃饭。庆祝。"
她上了车,副驾驶的安全带扣座是她上次调过的位置。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时她才问:"你是不是在街角等了很久?"
他说:"不久。你窗台上的灯亮到几点,我就等到几点。"
她头抵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车窗玻璃的凉意从太阳穴传过来,和车内暖气的温热搅在一起。唇角弯了弯。她没说道谢——他知道她不会说的。只是她脑内某个声音忽然轻轻落定,像一片压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触到了水面。这个人,她可能真的会喜欢的。不是现在——但快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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