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 200 章
第四十八章 拥抱是她教的
十月初,青城入秋。窗外的银杏开始黄了边,风从云顶公馆半开的阳台上灌进来时,已经有了干燥的凉意。许挽知在画室里赶一批急单——一位老客户临时加了三件定制,工期压得很紧。她从早上八点坐进画室,除了出来倒过一次水,几乎没挪过窝。铅笔、彩铅、针管笔摊了大半个桌面,手边的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沓。
下午四点左右,傅景珩下班回来,刚推开门就听见画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他鞋都没换就跑过去,看见许挽知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门框,脸色白得几乎和墙壁一个色调。她的手指在发抖,额头渗出一层虚汗,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低血糖。"她看见他跑过来,还想挤出一个让他别担心的笑,但嘴角扯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傅景珩一个字也没问。他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搁,弯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她比上次体检时又轻了一点,这个念头在傅景珩脑子里一闪而过,像一根细针刺进皮肤——很快,但疼。他把她放在客厅沙发上,用毛毯把她从头裹到脚。毛毯是上次她感冒时新买的,灰蓝色,料子很软。他裹的时候特意把脚那端折了两折,她的脚冬天特别容易凉。
然后他蹲在沙发边,从茶几抽屉里摸出血糖仪。拆试纸、采血、读数——动作一气呵成。血糖值偏低,但没到危险线。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眉心那道竖纹又加深了一点,说了一句:"你今晚别画了,我来跟客户解释。"
许挽知迷迷糊糊地拽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像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不用解释……等一下我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虚,但抓他袖子的力度一点都不虚。
傅景珩蹲在那里没有动。让她拽着。他的袖子是今天早上新换的白衬衫袖扣,她攥出来的褶皱从袖口一直拉到肘弯。他没低头去看,只是保持蹲姿,让手臂的力量撑着沙发边缘。她以前低血糖从来不说——不是不难受,是自己咬牙扛。在知韵堂刚出事的那几年她试过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只吃两块饼干,低血糖发作就靠在柜台里面歇五分钟,然后站起来继续接待顾客。没有人知道,她也不让任何人知道。现在她会让他知道,会让他抱,会让他帮忙。这不是软弱——是她开始信任他了。
半个小时后她缓过来,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傅景珩去厨房重新热了一碗粥——不是外卖,是早上出门前他自己熬的,米粒已经煮得化到水里,加了山药和瘦肉末。他把粥端过来,搁在茶几上,自己重新蹲回沙发边上,用筷子慢慢搅散热气。
许挽知靠在沙发上看他那碗粥,忽然问了一句:"傅景珩,你以前抱过我吗?"
他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勺子悬在碗沿上半空,热气从勺底一缕一缕往上升。停了大概三秒,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说:"抱过。"声音不大,目光落在粥面上,"有一次你喝醉了趴在饭桌上,我把你抱回房间。你隔天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没提。"
她愣了一下。
那晚的记忆碎片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合——那个饭局她喝了不止半瓶红酒,是周子扬组的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知道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躺在云顶自己的床上,床头柜上有一杯温水,旁边的便签写着"醒了叫我"。她当时以为是保姆放的。后来她爸许怀山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昨晚是傅总送你回来的",她听完就把手机放下了,心里那点被冒犯的别扭比感激活得更快——她不想被任何人碰,尤其是他。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不敢惊动人的拥抱。他做得太小心了,小心到连被抱的人都没有察觉。不是像今天这样——打横抱起来、裹毛毯、测血糖,每一步都光明正大。那一次他应该是像搬一件瓷器一样把她从车里抱出来,上楼,盖好被子,把温水放了就走了。整个过程安静得可能连他自己屏住了呼吸。
她坐直了一些,把毛毯从肩上拉下来,伸手把他扯过来。动作不轻柔——她揪的是他衬衣领口那片布料,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那条胳膊上。他们之间隔了一个沙发靠垫和一卷被她裹在身上的毛毯。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阻隔全都抱了进去——毛毯、靠垫、他的西装外套、她的手肘——然后收紧手臂。动作笨拙得没有半点美感,但从头到尾没有松。她把脸埋在他肩和颈之间那块凹陷里,鼻尖碰到他衬衫领口那粒扣子的边缘。他的衣领上有今天办公室用的同一种熏香——很淡,像书房里放久了的老书才有的味道。
她抱着他的时候,傅景珩整个人僵在沙发垫边缘。他手里还握着那根半个钟头前给他搅过粥的勺子,手臂悬在半空,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敲——前所未有地剧烈。他能感觉到她的头发蹭在他下颌上的触感,能感觉到她手臂环过自己的力度,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在他手掌下方的微微抽动。她不是靠过来,是把全身的重量都交过来了。
等她松开的时候,他低声问:"这个抱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句话时不敢看她的脸,目光只敢停留在她耳后那片被碎发遮住的皮肤上——那里的毛毯绒毛还粘着两三根她自己的头发。
她说:"补你的。之前那次你抱我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补一个。"她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补一笔画稿。
他把勺子放下来,低头看着那碗粥很久。粥已经开始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然后他把毛毯重新替她掖好,从肩窝一直掖到脚背。掖完之后他说:"那这次也算得上。我能记进备忘录吗?"他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没在笑——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不正常。
许挽知被他这句略带戏谑的话认真打得没脾气——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认真"地开玩笑。她只好把脸扭过去,对着沙发靠背"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毛毯里,含混到可能只有她自己听见。
然后他的备忘录里又多了一条。写在他那本从不离身的深灰色硬壳备忘录上,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今天把从前的拥抱补了回来。是那个人先抱的。"他没有写"许挽知",写的是"那个人"。仿佛她的名字是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果子,他怕写得太早会落,所以要留到下次再握紧一些的时候——郑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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