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 200 章
第139章 许挽知的退休计划
许挽知的退休计划是在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提出来的。
当时他们在院子里喝茶。银杏树下的两把歪椅子上铺着深灰色的绒毯,夕阳的光把满树的金叶映得透亮。知予在学校,小太阳在幼儿园,难得家里面只有他们两个成年人,安静得可以听见邻居院子里的风铃。
“我想退休的事。”她说。
傅景珩放下茶杯。“怎么突然想这个?”
“不突然。想了很久了。”她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我想在青城开一间传统工艺传习所。免费的。不收钱。”
傅景珩看了她一会儿。他不是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他从来不会用商业模型去框她的任何决定。他只是在看她说话时的神情。她的眼睛里有和当年一样的光,像二十多年前她搬进那间陋室对他说“我要重建知韵堂”时一样。只是现在,这道光不急了。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安静得如同庭院里缓缓沉降的暮色。
“传习所教什么?”
“錾刻、拉丝、嵌错、传统花丝工艺。”她说,“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会了。年轻手艺人越来越少,工厂流水线上出来的金饰银饰把传统的路封得差不多了。”
他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好。”
“我以为你会问我成立效益。”
“你做的会比任何效益都长。”
她笑了一声。这个人的表达方式经过了二十多年仍然是这个路数——先给你一个结论,然后任你追问也不解释。但她知道他的意思——现在知韵堂不缺钱,不缺流量,不缺行业地位。她完全可以不接任何订单、不出任何作品、没有任何社会责任。但她说的是:开一所免费的学校。
她是许挽知。她会这样做。
……
许挽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周末,做了一份完整的传习所规划。选址、课程设置、师资构成、材料采购、招生规则——精确到每年几批、每批几人、收不收学费、物料由谁承担。写到最后一页她把计划书放在桌上,发现落款忘记了写日期。
傅景珩半夜经过书房的时候推门看了一眼。她趴在电脑前睡着了,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了他的一件旧西装。肩头窄了一截,但把她裹得很好。
他把她叫醒,她迷糊中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看一下最后一页,那个表格是不是少了一栏。
他没有看,只是把她拉起来推进洗手间逼她洗脸刷牙,然后把卧室灯调到最暗。她躺下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他去书房,把那盏台灯调暗一格,在那份规划书的最后一页补充了三行字:
“师资缺口——建议增聘退休老艺人。材料来源——知韵堂冗余库存可调用六成。后勤——本人在厨房实习过。”
画了一个句号。不对,又重新画了一颗星星。
他放下笔,熄灯出书房,把门无声地合上。
……
许挽知计划公布的那天是周日下午。她把家里人叫到客厅,像在公司发布会上一样打开投屏,放了一份简洁明了的PDF。
“知韵堂传统工艺传习所。零学费,面向十六岁以上对传统珠宝工艺感兴趣的社会人士。首批招收二十人,课程时长三个月。”
知予看得很认真,看到一半举手。许挽知示意她说话。
“我能报名吗?年龄不够。”
“特批。”
小太阳也举手,但他其实没有看,他只是看见姐姐举手他也举。
“你报什么?你连锤子都拿不动。”
“我可以帮你发纸啊——传单!”
全家人都笑了。小太阳被笑了也不恼,跑过去把妈妈膝盖上滚下来一支笔捡起来递了回去,态度端正得像是工作人员。
传习所的筹备工作很快开始了。许挽知联系了几位已经退出行业多年的老师傅。有的已经失联很久了,她辗转通过老同行找了好几个月,找到了几位年过古稀的前辈。有一位姓杨的老师傅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知韵堂要请他回去返工,连声推说手不行了。许挽知说是来教人,不收手工,只传手艺。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声音有点哑地说了一句:那我去。
找场地的事傅景珩没有跟她商量。他直接调了云顶附近一栋两层小楼的产权——那是他几年前买下来的旧仓库,原打算做他退休后的小工作间。他收拾得很快,没找人帮忙,一个人用了一周清空了堆了多年的杂物。仓库很高,顶上有两面大的天窗,光照的时候地板上全是斜的四方光斑。他把这些光斑拍下来发给许挽知,配文只有一句:需不需要加窗帘。
许挽知回他:留光。
他截了图,把这两个字存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个文件夹——传习所。
到了正式开学那天,许挽知站在那间由旧仓库改造而成的传习所里。讲台很简陋,是一张老木桌,上面铺了她自己带过来的灰色毛毡。第一批二十个学生来得整整齐齐,年纪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不等,有人已经两鬓斑白,有人还背着高中书包。
许挽知说:“今天第一课有一个特殊的助教。”
她朝门口招了一下手。知予提着一箱工具从外面走进来,有一点紧张。她把箱子放在教具架上,然后站在旁边,并不说话。
“助教什么都会,但还不太敢讲。”许挽知看着知予说,“等我讲不出来了,她就帮忙。”
全班友善地笑了。知予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站得很直。
……
傍晚课程结束,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后那间仓库重新安静下来。天窗上的光照到了教室中央那张老木桌上,照亮了桌角放着的一样东西——一颗银色的星轨。是她重生的第一笔触。
许挽知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发觉傅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了。他一直没出声,只是靠在门外墙边——他没有进来。他知道这是她的教室,不是他的仓库。虽然这间仓库曾经是他的,但现在每一块光斑都签了她的名。
“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进来的时候你们在做最后一个焊接演示,我就没进来了。”
“讲得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学生们都愿意留下来吗?”
“有人问下一期什么时候报名。这一期还没上完。”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那这个传习所就留下来了。”
许挽知微微抬眼看他。仓库里的光线已经暗下去了,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天窗的余光之外,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这个传习所不是一期课程,不是一次社会影响的公益项目,不是退休后的一份事务性安排。
它会留下来。留很多年。留到第一批学生成为老师,回到这里再教下一批。留到知予长大,不需要再做那个不敢讲话的助教。留到他们都不在的时候,还在这间仓库里回荡着磨具滚动的声音和珐琅彩釉的味道。
她把门锁好,和他一起走回云顶。
路灯下,两排整齐的银杏树又落了一地碎金。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长到一起。他忽然说,那个小楼——他打算补交一个命名文件。
“叫什么?”
“挽知工艺传习所。”
她偏头看他:“不通知韵堂?”
“不用。”
“传习所是我的个人项目,和品牌无关。”
“对。”
“所以——叫挽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铺垫。就像他当年说种一棵银杏树吧,就像他说协议不用终止。
许挽知道。她用不着回答,他也从来不需要她用语言去回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他前面半步的地方轻轻带了一下他的手。
那天晚上傅景珩在书房那本旧备忘录上补了一行字:
“传习所第一课。她站在讲台上,头上一扇天窗,光落在她肩上。我在后墙靠了好一阵。
她说教的东西我不全懂。但那扇窗户的光,我是知道的。
是从她的星轨里转过来的。”
备忘录已经没有剩下空白页了。他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找到一小片碎纸,仓促地写完,折好放了进去。
窗外的银杏又摇了一地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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