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 200 章
第三十三章 初夏惊雷
五月上旬,青城进入了初夏的第一轮闷热。街上的香樟树开始落花,路面铺着细碎的小白点,扫掉的第二天又落一层。
贺廷森在股东大会前夕私下约见了傅成渊。选的地方很讲究——城西一家不对外挂牌的私人会所,院落深藏在老巷尽头,没有门牌,没有监控,车主入口在另一个街道。两个人从下午一直谈到天色擦黑,中间会所的服务员只进去续了两次茶。谈的内容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但当天夜里,远瞻法务部就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材料。
材料长达三十余页。核心指控只有一条:贺氏关联企业在过去三年内通过五家离岸公司,向傅成渊名下的私募基金转移了超过二点三亿资金。附件里列了转账的日期、币种、银行路径,甚至连其中几笔款项与远瞻矿权采购合同签署日期的精确对应关系都标注了出来。这不是一份仓促拼凑的举报信——整理这些材料的人,对贺廷森的资金体系熟得可怕。
傅景珩在凌晨被顾承安的电话叫醒。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材料快速翻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尽快核实。”许挽知睡在床的另一边,翻了个身,他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赤着脚下地去了书房。
法务部和财务审计组的人在凌晨两点开始逐一核对银行流水。傅景珩没有去公司,让顾承安把所有的纸质资料搬到了云顶公馆的家庭办公室。他跟盯资料的人说:“不用快,但要准。每一笔都要和上市披露数据能对上。”他自己坐在主位上,一张一张翻那些满页阿拉伯数字的银行回单,翻完一页就叠在旁边,从不揉皱,从不摔纸。
凌晨四点,顾承安把二十几页交叉核验完毕的明细放在他桌上。他站在桌边,头发有些乱,衬衫还是白天开会那一件,袖扣没别,领带挂在椅背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冷掉的咖啡浸泡过的清醒。
“这不是我们查出来的——”顾承安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这是贺家内部有人反水。贺廷森的账房先生前几天被经侦约谈过。他经手贺氏离岸账户一共六年,一旦从犯升主犯他都是连带刑责。他怕了,才松的口。”
傅景珩翻到最后一页。傅成渊名下那家私募的合伙人签名栏里,一个名字让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那个人跟了傅成渊十几年——从傅成渊当年在远瞻做副总经理时就做他的私人律师。涉及税务、投资、资金跨境、家族信托的合规审核,全是他在把关。这一次连律师都签了名字。不是作证,是撇清。
傅景珩把那页纸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初夏的晨曦正从云层中挤出一丝极细的金边,照在对面那栋矮楼上,把顶层水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过头,对顾承安说:“把证据链整理好。按时间轴线排,每条证据下面附原件复印件。明天早上八点通知所有股东——召开紧急董事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不管明天多乱,别让这些材料传到许挽知的工作室。她新系列下周出样。”
顾承安点头出去后,傅景珩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有抖,没有出汗,但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明显。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被至亲反复背叛后沉淀下来的疲惫。傅成渊不是第一次让他失望。三年前在远瞻的董事会上,他甚至替这个堂叔挡过一次内部调查。他当时说:给他一次机会。现在这些银行流水像一把秤,把他当年的那句话秤成了笑话。
第二天上午,远瞻集团紧急董事会准时召开。会议室窗帘全部拉上,空调恒温二十三度,但所有人的后背都在出汗。傅成渊没有出席——他的律师替他递交了一份书面陈述,用词谨慎,通篇不提否认,只在技术层面驳斥了几个证据的采信程序。傅景珩没有理会那份陈述。审计组组长在会上逐条汇报了冻结的账户清单:傅成渊名下所有关联账户被冻结,私募基金被临时接管。整个汇报持续到将近下午一点。傅景珩在最后陈述时只说了两句话:“远瞻不介意为家族成员留一扇转圜的门,但前提是他不走贺廷森替他铺的那条暗道。今天这扇门关了。”他说完就离席,没有等任何人的鼓掌或者沉默。
下午两点,贺廷森在他的办公桌上收到了董事会决议的传真。他据说是先沉默地看了五分钟,然后抓起桌上一个笔筒砸在了墙角。笔筒是陶瓷的,碎成几瓣,里面插着的几只签字笔滚到桌子底下。不值钱的笔筒——据说他办公室里真正值钱的东西,在举报材料提交之前就被移走了。砸完之后,他给傅景珩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后生可畏。”
傅景珩当时正在回家的车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短信,没有回复。直接截图,发给法务部,备注:存入归档。然后锁上屏幕,把头靠在车座的头枕上。
傍晚,消息还是传到了许挽知那里。她从沈嘉柠的语音消息里听到了大致的经过。她没有打电话问他,也没有发信息确认。她直接从工作室开车回到云顶,上楼,走到他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地板上。不是靠在书桌前,是背后靠着书架,右腿屈在身前,左腿伸直,领带松到胸口,皮鞋还穿着,膝盖上摊着那叠银行的流水清单。表情不是大获全胜后的疲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叠在一起——一边是自己亲手剪掉了一根扎根多年的坏根,另一边是被那个坏根伤过。她一眼就知道他是哪种。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裙摆扫过木地板上浅浅的纹路,带起一点细小的灰尘。她先把膝盖上那叠流水从他手里抽走,叠整齐放在旁边,然后把手里刚端上来的那杯温水放进他掌心。杯子是知韵堂那只白瓷杯,杯口有一点细微的开片纹路——他以前说过这种杯子不能倒太烫的水。
“这次是你自己赢的。”她说。
他把水慢慢喝完。每一口都咽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在沸水里煮了好几年的情绪也一口一口吞回去。然后他把空杯子放下来,轻轻侧过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极轻。不是倒下来的,是靠过来的——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晃了太久的船,终于在入夜前找到了一个小湾。
她没有躲,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微微转了一点肩膀的角度,让他靠得更稳。
他靠了很久。
窗外的初夏夜色沉下去了。书房里没开主灯,只有她画室那扇半开的门漏进来一线暖光。她让他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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