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 200 章
第四十三章 你是第一个
五月中旬的新加坡珠宝展在滨海湾会展中心开幕。这是许挽知第一次以个人身份亮相国际展。知韵堂的独立展位不大,和德国一家超过六十年历史的老牌工坊以及米兰一位以镶嵌工艺见长的新锐设计师的展位紧靠在一起,三家展位共享一条侧通道的客流。主办方把亚洲独立品牌区设置在展厅的西翼,穿过主品牌区要经过一道很长的玻璃廊桥,廊桥两侧的LED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历届展会的获奖作品。她走在这条走廊上时没有抬头看,只盯着自己手里胸针的保护盒。
开展第一天秩序井然,直到下午出了岔子。许挽知展出的一组胸针——三枚,同属星轨系列的变体设计,主石分别采用马达加斯加浅色蓝宝石、斯里兰卡月光石和一颗阿富汗小产区碧玺——被隔壁米兰展位的人质疑了。对方在看完她的展品后找到展会的主办方合规组,说胸针的主石镶嵌工法与他自己去年发布的一件作品的转角工艺非常相似,存在潜在抄袭的可能。那位米兰设计师本人不在现场,是他的展位负责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意大利人——提出的此质疑。
她当时刚从洗手台回来,听到消息时心情不是慌张,是想笑。转角工艺。
她从这两年累积的所有设计稿中调出了星轨系列的全部版本迭代档案,最早的草图用铅笔描在A4纸上,右下角有日期——比她与任何国际设计师有交集的时间都要早。她把每一次线稿修改、每一版蜡模调整、每一阶段的制样照片,全部整理成逐格比对文件。主办方在合规组临时借出的会议室里,安排了一台投影仪。她把设计过程投射到整面白墙上,一帧一帧地翻,从最早的草图到最后一版工装蜡模。每张图上,那处转角的正反切角如何从最初的九十度直角逐次修改到最终三十度的微弧,每一次改动的逻辑推演都在设计笔记里有对应的文字说明。对方在看到第八帧图后就退到了门边,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句“抱歉”——他说自己工作室的一名新设计师曾经在青城看过星轨系列的初展图,把方向记错了。
她没有追究。她只是把手稿整理好,发到知韵堂的线上官方平台,开放了所有版本的设计可追溯链接。然后把那道玻璃走廊上的屏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作品没有在那上面。她笑了笑:下次会有的。不是争。是值得。
转天晚上,傅景珩刚从一个长达五小时的供应商谈判会议里出来。他住在乌节路的一家商务酒店,房间在十七层,落地窗正对滨海湾,窗外能看到那个巨大的白莲花状大厅——她应该就在那里。顾承安从青城把展会当天的快讯转发到了他的手机上,包括那段关于转角工艺的小风波。他看完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有船在海上拉灯。
他以前每一次替她挡下外界质疑时,都需要在集团内部拼命准备材料——写附注、联络法务、提前安排第三方评审的时间和甚至判断哪些人的邮件可回复,哪些不能。今天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这间酒店房间的一扇落地窗前,和她隔着一座城市。
她不需要他了。不是不需要整个人——他清楚的。她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在每一场仗前为她部署兵力的指挥。她会自己拿兵布阵,而且阵型排得比他好。他站了大约十分钟,窗外船灯从金变白。然后他拿起手机打给她。
“看到今天的展位情况了。”他声音很平。
“还行吗?”她那头有玻璃旋转门的嗡嗡声。
“不是还行。是非常好。”他顿了顿,“你不需要我了。我今天什么都没有做。”
她在电话那端轻笑了两声。不是那种考虑到他感受的搭桥式的笑。是真正的笑——呼吸之间有一个不太均匀的跃升。“傅景珩,你早就不是我的保镖了。”然后她也停了一下,比正常接话的时间略长两秒。他听到她把某个词咽了回去,换成一句轻到有点模糊的话——“你是我的第一个观众。”
第一个观众。不是老师,不是保护者,不是资助者,不是幕后。是从头到尾坐在台下看她的那一个,是从第一条铅笔线画下时就在灯后的人。
她本来想说的是另一个词——我的丈夫。或者我的爱人。但她觉得那个称呼应该在某个真实的地点、看得见他眼睛的时候说出来,而不是在电话里,在一条国际跨线信号不太稳的原话中匆匆交代。
他听出来了。她没说完的那半句。
但他没有追问。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窗上雾气太厚,整个城市在海上的边界模糊成很宽的一层银青带。他在那团模糊里找到她展位的方位:东侧玻璃走廊尽头。
她总有一天会说给他听。面对面。他继续等。
读者评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