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 200 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银杏又黄了
十月份的第二周,云顶院子里的银杏树终于迎来了全年最盛大的换装仪式。叶子不是一夜之间变黄的——每一片叶有自己的节奏,最顶层的先开始转色,边缘先泛起一条极细的金边,然后金色像墨水倒在宣纸上一样从边缘往叶柄方向缓缓渗透,过三四天整片叶子变成一柄完整的金黄色小扇子。许挽知每天早上送知予去幼儿园之前都会在这棵树下站一会儿,看看今天又有几片叶子决定彻底放手。
知予对这个季节的理解是实用主义的:她认为银杏树掉叶子是为了给她提供足够的创作材料。她每天放学回家都会捡一片形状最完整的叶子,带回房间压在旧课本里——说是要攒满一整本,日后给弟弟做一本银杏标本画册。攒到这个周末,她的收藏已经达到了四十三片,每一片都用透明胶条贴在白纸页上,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当天的天气。
周六上午,院子里的落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张用金黄色小扇子编织的地毯。傅景珩从储物间拿出三把草耙——一把大的、一把中号的、一把小的。那把小的深蓝色草耙是他在知予去年的生日时自己用竹子和木头削的,木柄被砂纸打磨了上百遍直到光滑得像玻璃——然后他把三把耙子放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面。
“扫落叶竞赛——每个人分配一块领地,先完成者可以指挥输的人做任意一件事。”他扶了扶眼镜郑重宣布。知予拿着她那把小草耙叽叽喳喳地直接冲进了院子中央——她今年已经六岁,跑起来比去年快了很多,两根小辫子在背后弹跳着。
许挽知接过中号耙子时,看到那把分给她的工具上刻着她的名字——是傅景珩昨天晚上用小刀的尖在木柄上刻出来的。他自己的工具上依然没有任何刻字印记。他说:“你的名字该留在手柄上——我不用刻,满院子都知道这是我的那棵。”
她从树根开始对着护栏范围一层层地往外刮。太阳正好,晒在石砖地上一片暖和;空气沉沉的干燥里带着银杏叶特有的微酸性叶片气息。知予在她旁边呼呼地推叶子——她的动作主要是用小耙子像推雪一样大规模推进——半数的叶子被推到了花坛墙角。她一边推一边对着后院小推车里的弟弟喊:“小太阳你看——姐姐的叶子山已经比你高了!”知许坐在学步车里,把一片被风刮进他车筐里的残叶放在嘴里尝了尝味道,然后吐了。
许挽知停了耙子。她站在树冠正底下,仰头透过漫天金黄色看天空。这一年这棵树长得比往年更壮实——新梢又伸了一大段出来,还有几片叶子在坚持着最后的绿色底色——她看它们的同时,心里数着这是她嫁给傅景珩以来第几次扫银杏叶。第一次是在婚后头一年的秋天——那次只有两个人扫,院子里全是他们清明认种后的第一轮树苗,能扫起来的叶子还没有草坪面积多。后来知予加入,裹成一个穿黄帽的小小圆立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动用耙子。去年这时正急着知许临盆,预约了太多事,谁也没扫——事后那层树叶烂过了,变成了难缠的叶脉网状。
今年四个人都在。
傅景珩扫着扫着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耙子翻开了一小团特别密集的树叶层——底下藏了两颗白色银杏果,外种皮已经完全自己腐烂脱落只剩下白亮的核。他摘下手套把这两颗拾起来,放在一旁砖台上拿水管冲洗干净,然后走过来放进许挽知外套口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地上的树叶都没多踩一片。
“这个留着——碾碎了泡水可以止咳。你这星期喉咙有点哑,空调太燥。”
“你怎么知道。”她其实是今天早上才开始哑的。她只咳了两声,特别轻,知予都没听到。
“你早饭喝完了牛奶没喝粥。每次你喉咙不舒服都这样。”他把工具归位走向院子,把散落在各个边角的几堆叶子扫拢收齐——然后回头扫了一眼他们身后已经堆好的几座棕黄色小丘。
知予率先宣布自己胜出。她爬坐在树边像树懒一样宣布——要求傅景珩“坐在旁边不能动给我当模特——让我画一百年”。他就真的坐了过去,坐在树下那方旧石凳上,那么长时间一动不动——唯一的动作是把滑歪和她画笔对齐不够的那个鬓角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这个下午的最后一段场景是这样的——秋日阳光以很低的角度穿过银杏叶照在院子里:金黄的落叶聚成一大堆,叶子堆里偶尔有风扰动出一小片碎金;学步车把小太阳放在叶堆旁边让他伸手抓那些碎片的脉络,抓不住的时候他会皱眉哼叫,嗓音名副其实地快要哭出来;知予站在她爸爸前面,左手举画板右手握着那支最短的蓝色笔在整理构图;许挽知坐在对面膝上放着那条洗过很多遍的茶巾——手里端着一杯也被阳光染成金黄色的桂花茶。他们一向沉默,但这些安静的器具也充满了两个人的声音。
天色将沉时,傅景珩捡起落在叶堆上的一片黄叶。他把这片小扇子压进笔记本里——然后多写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知许可能对银杏果粉过敏,明天问问医生。七片叶的成长——先查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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