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 200 章
第一百零四章 知予的期待
告诉知予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那天,是青城入夏以来最热的一个周末。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予从幼儿园回来之后灌了一大杯凉白开,然后把自己摊在客厅的地毯上做一只"晒化了的冰淇淋"——这是她最近发明的游戏,具体玩法是四肢张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有人路过时装作融化了喊"救我"。
许挽知把她从地毯上捞起来的时候,知予的头发里还沾着幼儿园沙坑的细沙。她把女儿放在沙发上,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从茶几上拿过一张B超照片——二十四周的大排畸B超,图像已经很清晰了,能看到一个蜷缩着的小人,拳头抵在下巴的位置,像是也在学姐姐做"晒化了的冰淇淋"。
"知予,你看这个是什么。"
知予接过照片。她拿着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她的阅读习惯是任何纸质物都要两面确认无误。背面是空白(傅景珩把上面的个人信息全部裁掉了)。她把照片翻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妈妈,这个是小猫。"
"不是小猫,"许挽知忍不住笑了,"这是小宝宝。在妈妈肚子里。"
知予把B超照片举到跟自己的视线齐平。她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疑惑——皱了皱鼻子和眉头——然后忽然睁大了眼睛,像是一颗星星在她后脑勺的某个位置被点燃了。"他要住多久?"
"大概还有三个多月。"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在睡觉。也偶尔会醒——醒了会踢妈妈的肚子。"
知予把B超照片从自己面前缓缓移到妈妈肚子前面,对齐——不是无意的角度,她是真的在让照片里的宝宝和实物对准。对准之后她把脸往前凑,鼻子贴近妈妈的肚皮,用气声对外说了一句:"喂——我是你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许挽知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她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父亲许怀山也是这样把她抱到柜台后面那个装着所有老银器的玻璃展柜前,告诉她"这些都是你爷爷打的——你以后也能打跟爷爷一样好的东西"。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传承,但她记住了父亲说话时的声调——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
此刻知予的语气跟她父亲一模一样。
傅景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情景是:许挽知半躺在沙发上,知予用耳朵贴在妈妈肚子上,表情极其专注,嘴里念念有词。他走过去坐在她们旁边。知予抬头看他,用一种下属向上级汇报工作的正式口吻说:"爸爸——我听了很久,他刚才踢了三次。第一次很轻,第二次是连环踢,第三次是在打嗝。"
傅景珩看了一眼许挽知。她对他点头——是真的。这个宝宝确实在刚才踢了三下。
知予继续趴回去听,听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她光着脚从沙发上爬下去,跑进自己房间,把门推开,然后在里面翻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只绒毛小黄鸭——这是她一岁的时候傅景珩给她买的第一只玩具,她从小到大晚上都抱着睡觉,鸭子的黄色绒毛早已褪色成了米白,鸭嘴上有一圈她啃出来的牙痕。
"这个给他。"她把小黄鸭郑重地放在妈妈的肚子上,"我小时候很害怕睡觉,抱着它就不怕了。"
然后她又展开了她的第二项计划。她跑到画室,从地上捡了一张她昨天画废了的白纸——正面是一棵画歪了需要重新画的银杏树,背面是空白。她把纸翻过来,铺在茶几上,拿起那支最短的蓝色蜡笔——她画连接线时专用的那支——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小猪鼻子。然后她跑过去给爸爸看。
"宝宝真的有猪鼻子吗他在里面那么小怎么会像小猪。"他拿着那幅画低头研究了很久,"宝宝应该是——"他抽出知予那支同样快用完的黄色蜡笔,在小猪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一个人。"
知予看了看爸爸画的圆圈,拿过画纸,在小圆圈旁边又补了一颗星星——五角星,五个角有三个是锐角两个是钝角,因为她现在画星星还是不标准。她在这个星星上面标注道:「宝宝是星星」。然后把画纸放在茶几上,又拿起蓝色的笔补了一行标题粗字:「知予和星星是一家的宝宝」。
傅景珩看着这句话,目光停在那个"一家"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他把这张画从茶几上拿起来,用透明档案袋封好——翻了两面,捏了捏压密封条,再用同样的力道把它压平——放进书架最上面那个樟木盒子里,和那份协议原件放在一起。
"知予,"他坐下,把女儿抱到自己膝上,"你妈妈肚子里的宝宝出来之后,可能会哭,可能会吵你睡觉,也可能把你最喜欢的小黄鸭弄脏。你还想让他住进来吗。"
知予把头歪过去靠在他肩膀上,脚丫在沙发边缘晃来晃去。她想了很久——她是个心思深沉的小女孩,做重大决定时从不会随便回答。想了大概十几秒之后她说:
"他可以弄脏小黄鸭。但是不可以弄坏我的银杏树卡片——那个是爸爸第一次送我来幼儿园那天给我的。"
傅景珩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头顶的软发上,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会。"许挽知替他回答了,"因为他有个姐姐帮他盯着。"
那天晚上,知予趴在妈妈床头的另一边睡着了——她今晚主动要求睡在爸妈房间里,理由是"宝宝晚上可能会踢妈妈,我来跟他商量让他轻一点"。她睡之前把手一直放在许挽知的肚子上没有挪开,偶尔动一动,大概是在睡眠中也能听见弟弟的微弱胎动。
傅景珩躺在床上,他透过小夜灯看见母女俩——一个侧躺着把肚子晚安,一个趴在床边把脸靠着姐姐未出世弟弟睡觉。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知予那张"知予和星星是一家的宝宝"的画,再看了一遍。又是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又是那根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直的线。
他在笔记本上补了一条今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字——
「姐姐允许他把小黄鸭弄脏。这是我们家今年最重要的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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