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 200 章
第三十六章 后来的周子扬
周子扬最后那笔欠款在八月初结清。银行转账回单是快递寄到知韵堂工作室的,信封很薄,普通白底黑字的银行专用封,寄件栏没写名字,只留了一个对公账户的后四位。连寄件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值得再添任何分量。
许挽知当时正在画室里为新系列最后一枚胸针画终稿。画面上是一只振翅的鹤,左脚收在腹下,右爪刚离地——是一瞬间的动态。她改了很多次,翅膀的角度总是差那么半度。沈嘉柠把信封放在她桌边,说了句“那个人的,最后一笔”。她头也没抬,拉开信封,瞥了一眼上面的金额和结清备注,签了回执单。然后把回执单对折了一次,塞进知韵堂的旧文件夹里——就是知韵堂复工的时候从二楼文件柜里翻出来的那本黑色档案夹。里面分了好多格,按年份和类型归档。她找到那一格“周子扬欠款记录”,把回执单插进去。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方形的黄色便签纸,用铅笔在上面写:连本带息,全部结清。贴在那一格的索引条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像在做一份普通的账目交接。
晚上,云顶的客厅里,傅景珩问她:“什么感觉?”
她想了一下。不是那种需要竭力搜刮措辞的停顿,更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确认过的答案。“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账本变薄了。”她把那本黑色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傅景珩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以前从来不看这本东西。不是不关心那些数字,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被监视。可今晚他看得很细——每一笔入账和支出的日期、每一段备注的字迹、每一张银行水单的抬头。有些页面上她的备注已经褪色了,蓝黑色圆珠笔的字迹开始发灰。他看到有几笔早期代周子扬偿还的货款,旁边没有写任何解释,只写着数额和日期,字很轻,像是怕被自己看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还在远瞻那间旧办公室里,她第一次替周子扬求情。那时候她眼圈红红的,拉着他的西装袖口说:“他只是糊涂,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当时站在书房的百叶窗前,没有回头看她。窗外车水马龙。他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什么叫“不是糊涂”。
现在她知道了。
他合上文件夹,没有说什么。没有用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语气,没有发表任何对周子扬的最终评论。他只是在许挽知去洗澡之后,走到书房,把那本黑文件夹重新打开,找到那张黄色便签纸——“连本带息,全部结清”——轻轻地撕下来。拿着去了书房的小操作台上,开了过塑机。机器预热发出浅浅的嗡鸣声,他把便签纸夹在两片塑膜中间,推进去,机器吞进去又吐出来,便签纸被密封在透明的保护膜里面,边缘平整,没有起泡。
他把过塑好的便签拿到保险柜前,转盘、密码、指纹——他开了三层锁。里面放着的东西不多:她父亲的那批旧印鉴,知韵堂最早的营业执照副本,一枚许怀山当年亲手设计的胸针。他把便签放在旧印鉴旁边,又往里推了一点,把它们放得很近。不是因为他放不下周子扬——那个人在他记忆里已经缩成一个极小而且不值得再讨论的黑点。是因为这张备忘代表她赢了一局。一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扛的仗,打完了,结清了,盖上章了。他想替她保存所有的胜利,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胜得多迟。
次日早晨,许挽知照惯例在出门前开保险柜校对文件。柜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了那张过塑小纸条——跟父亲那批旧印鉴放在一起,被保护在一个原本只放最重要证物的格子里。她靠在柜门上,独自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心里被那个人的笨拙硌了一下子。
她关上保险柜,走到楼梯拐角那块从知韵堂搬来的户外立式白板上。白板上是这几个月他们写的生活规则——一些很琐碎的、像室友公约一样的字条。她在下面空白的间隙处补了一句:“既往不咎,但新账也要清。”
傅景珩下楼时看到了。他站在白板前,袖口还卷着,大拇指上创可贴已经不需要了,但那道浅浅的刀疤还在。他看懂了她写的每一个字。然后拿起旁边那只备着改字用的黑色马克笔,在她那句下面画了一个押字。
不是签名。
是画押。
很像很久以前那些老古董铺子的规矩——双方落手为凭。没有红泥,没有印章,没有纸。只是两个人在一块可擦的白板上,用一支马克笔,给昨日的账画了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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