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 200 章
第三十四章 画廊与手稿
六月,青城老城区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小街被蝉声填得很满。沈嘉柠在街尾一家独立画廊租下了整个展厅,替知韵堂策划了一场小型中古珠宝修复展。展览取名“续”——不是延续技艺,是续命。每一件展品都曾被损坏、被遗弃、被判定没有修复价值,然后被许挽知一针一钳接回来。
展品不多,只有十几件。放在三个白色展台上,展示玻璃擦得极透明,光打下来时连台面底下的影子都干净。画廊的墙面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花纹,地面是旧水泥,磨得发青。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诊所。
沈嘉柠在布展间隙做了一件许挽知不知情的事。她从工作室仓库里翻出了一本旧速写本,封面是天蓝色的牛皮纸,书脊已经有些断裂。那是许挽知大学时期的速写本,里面夹满了彩色铅笔和针管笔画的草图,很多页的边角因为反复翻看而卷起细小的毛边。沈嘉柠翻到中间,看到了几页早期设计图。其中一页吸引住了她。
那页纸有些泛黄,铅笔线条还很清晰。画面上是一对袖扣的正面草图,图案是极简的星轨——三条递进旋转的弧线,交错点处有一颗非常小的五角星。线条利落,没有任何修改痕迹,像是信手一画却刚好画到了心里。速写本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注释,用很细的针管笔写的,字迹偏小、偏工整,带着一点学生的认真劲:“可以改成小批量。送给以后喜欢我作品的每一个人。”
沈嘉柠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又认真地看了一遍那行字的结尾:每一个人。她抬头看了看正在展厅另一端调整展台角度的许挽知,叫了一声:“挽知。”
许挽知走过来,用指尖拨了拨被展览用的无尘手套蹭乱的碎发,低头看到自己那本旧速写本时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抿了一下——那是沈嘉柠擅自翻出来的,她还没准备好被人看到这一页。
沈嘉柠问:“能借吗?”
许挽知没回答。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读一封很久以前写给未来自己的信。然后她轻轻说:“那个展览不卖东西。只展示。”沈嘉柠说知道。她点了点头。
开展那天是周六下午,画廊里人不多,大部分是收到邀请函的青城本地手工艺人和美院老师。傅景珩是最后到的。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会展公司的人在拍宣传照,他从侧门进来,没人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像是刚从一个很长但不算太紧张的会议出来的状态。
展厅不大,他很快就看完了其他展品。然后在那个星轨袖扣草图的展柜前站住了。站了很久。
展柜里,那页有些褪色的速写纸被夹在两片无酸透明板之间,灯光打得极淡,怕损伤铅笔的痕迹。他微微弯腰,看清了那对星轨图案——和他收到的袖扣一模一样。不是类似、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三弧交错,交汇处一颗星。他甚至抬起左手手腕,用拇指盖在袖扣上比了一下。
他忽然全部想通了。她不是还原了那枚旧胸针——她是在很多年前就画过星轨。他费尽心思还原的袖扣,和她少女时期的设计构想完全重合。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的审美走向同一个方向。她喜欢星轨的时候,他还不认识她。他想,他们大概比彼此以为的更早就认识了——在时间不太看得见的地方。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展厅出口处隔着十来米的人群找到了她。她正在和一个美院的教授低声交谈,侧脸被展柜的灯光照得很柔和。他等了很久,等她周围的人都走完了,才举起左手。那枚星轨袖扣别在衬衣袖口,他朝她亮了一下,像一个小学生在交一份迟到的功课。没有说任何解释的话,只是让她看。
她在人群那头看到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口。
展览最后一天,画廊快要闭馆的时候,沈嘉柠站在展柜旁,侧过头看着正在收展品的许挽知:“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那盒袖扣的事?还有那枚旧表、那盏台灯、那些你从来没有点破的所有开端。”许挽知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把速写本重新夹进防尘纸,声音放得很轻:“已经快瞒不住了。”
沈嘉柠没有追问。
许挽知把速写本合上,手指放在那行小字的表面。她确实快要瞒不住了。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她越来越清楚——这个人的私心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他的袖扣、他的备忘录、他替她买了整间画廊没人看的作品、他放在保险柜里所有关于知韵堂的旧文件——他私藏的所有秘密,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面对这样的私心,沉默也是一种回应。她不想再沉默太久。
七月初,她在工作室里重新铺开一张全新的概念稿。星轨系列第二季——线条比大学时代更成熟,衔接处的弧度更克制,主石的选择更轻。但图案的核心没有变。三弧交错,交汇处那颗星。她在图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首批公售限量版——赠袖扣设计师。
她把整个系列取名为“归途”,第二季。
收笔的时候,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他会看到的。她会在扉页上多写一句话。
窗外蝉声正盛,她第一次觉得夏天的闷热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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